九十七年九月七日,始源,副閣。
暮色初降時分,副閣內的油燈剛被點亮,跳動的火苗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沈銘站在堂中央,身周仿佛凝著一層無形的寒氣。
他手中的兩封信箋已經被攥出了細密的褶皺,信紙邊緣微微卷起,窗外偶爾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,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沉悶的回響,一聲一聲,正好撞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。
沈銘沉默,整個副閣內隻剩下燈芯燃燒時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。
"所以,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?"
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疾不徐。
"為什麼耕地麵積相近的兩個省份,地理條件相近的兩個省份,人口條件相近的兩個省份,一個需要外界運糧,一個自給自足,完全不是問題。"
他說話時,右手無意識地屈起食指,在那兩封信函上輕輕叩了兩下。每一下都讓前排的官員肩頭微顫。
林謙咬著下唇,幾乎要把唇皮咬出白印來。
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沈銘的方向,又迅速垂下視線,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磨損得發亮的地磚。
"回……回神明大人,"
林謙終於憋出幾個字,嗓音澀啞。
"下官……下官未曾親赴青山省,所閱文書不過分揀後的奏報……"
"我知道。"
沈銘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平淡,卻讓林謙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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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們沒去過青山,當然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。你們不過是分揀一下信件,把各地送上來的折子按部就班整理歸類。"
他微微側過頭,目光掠過窗欞外漸濃的夜色。
"可我總得過來一趟,把這個問號撂在這兒。至少,能讓某些心裡麵揣著鬼的人,稍微安分幾日。"
他說完這句話,便不再看任何一人,長袖一拂,轉身朝副閣外走去。
黑檀木的門框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悶響,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潭。
直到那腳步聲沿著長廊漸行漸遠,消失在晚風裡,林謙才終於敢吐出憋了半天的那口氣。
他抬手擦了把額角滲出的冷汗,與旁邊的同事對視一眼,彼此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複雜神色,敬畏、後怕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。
沈銘走在始源的夜街上,他心中清楚,方才那一番威懾頂多能壓住表麵上的躁動,真正的症結不在始源,在青山省。
他先前之所以在副閣發那一通火,不過是要讓那些平日裡仗著"律法未曾禁止"便行方便之事的人明白,神明並不是被鎖在園子裡的泥塑木胎。
他加快了腳步,衣袂在夜風裡獵獵翻飛。
九月初八拂曉,沈銘已經背著一個輕便行囊踏上了通往青山的官道。
沿途據點的管事們得知神明大人親臨,誠惶誠恐地捧著茶水點心和牛車的挽具追上來,都被他一一擺手拒了。
"神明大人,此去青山千裡之遙,牛車雖慢,終歸能讓您歇歇腳啊——"
一個年過四十的管事躬著腰追出半裡地,氣喘籲籲地喊道。
沈銘頭也不回,隻揚了揚手中的竹杖:
"逐雨要吃飯,逐雨要睡覺,哪及得上我這雙腿走得利索?你回去吧,驛站事務繁多,不必為我費心。"
管事望著他的背影漸次縮小成官道儘頭一個黛青色的點,立在晨霧裡怔了好久,才搖頭歎息著折返。
九月十七日,青山。
沈銘到達之後,已然有了明確的目的地,當務之急,是先去軍士駐紮的營地。
當初劃分權能時,監督地方官家的職責劃歸軍部,若地方官出了疏漏,軍部有連帶之責。
沈銘沿著城東的主街走了約摸兩刻鐘,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,儘頭便是青山駐軍的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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