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檯燈光雪亮，卻不再刺眼，轉而渲染出一種朦朧而靜謐的氛圍。布景是一間典雅卻略顯清冷的閨房。
一桌一椅，線條簡潔；一架古琴，寂然橫陳；幾卷書軸，散放案頭；
窗外，是繪製精美的碧桃花影，開得熱鬧，卻隔著一層窗紗，透著疏離。
空氣中彷彿瀰漫著未散的沉香與少女獨處的淡淡愁悶。
先是一聲悠長細膩、帶著春日困眠初醒般慵懶與迷離的女聲吟唱，從幕後傳來，如羽毛般輕搔著觀眾的耳膜：
“夢回鶯囀……亂煞年光遍……”
柳絮對這段並不陌生。
幼時他雖被要求“完美”，但他真的很喜歡戲曲，難免偷偷趴在戲院的牆外聽裡麵的人咿咿呀呀地唱戲。
這是《牡丹亭》中杜麗娘遊園前，於閨中的唱段。
果然，一個身影邁著端莊而略帶愁思的台步，從側幕緩緩踱出，行至舞台中央那架精巧的梳妝台前。
正是杜麗娘。
她身著淡雅的淺湖藍色繡花裙襖，上衣或許用銀線綉著疏落的蘭草，下係同色係長裙。
頭麵也以點翠為主，點綴少量素凈珠花。
妝容淡掃，眉間輕蹙，活脫脫一個深閨少女，滿懷無處安放的春光與幽思。
她站定，麵向台下觀眾，念白清晰柔婉，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惆悵：
“曉來望斷梅關，宿妝殘……”
接下來，一切似乎按部就班。活潑的丫鬟春香上場，見小姐悶悶不樂，便提議去後花園走走，消散愁懷。
主僕二人開始在舞台上模擬“遊園”，蓮步輕移，水袖微揚，一唱一和。
柳絮心中甚至掠過一絲荒誕的疑慮：難不成這“小說”真要把整出《牡丹亭》從頭到尾演完？
然而，就在杜麗娘唱到那膾炙人口的皂羅袍時。
她的唱腔毫無預兆地卡住了。
“原來奼紫嫣紅....紅……紅……紅……”
她不斷地重複著最後一個字，聲音從最初的婉轉，變得滯澀、單調，如同壞掉的留聲機唱片，針尖反覆刮擦著同一個凹槽。
“紅”字被一次次吐出，音調毫無變化，失去了所有情感和韻律，隻剩下機械的重複。
台上的杜麗娘，動作也隨之凝固、異變。
她擡起一隻水袖，本應優雅地遮在麵前，流露出羞怯或傷懷。
但此刻，那水袖就那麼直挺挺地、幾乎是以一個直角擡到了眼前，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她的麵容。
她整個身體，像是內部精密的齒輪突然銹死，又像提線木偶被不熟練的操縱者拉扯，開始一卡一頓地、極其不自然地顫抖、抽動起來。
每一次抽動，關節處都發出細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，彷彿真是木質結構在摩擦。
旁邊的春香也停住了。
但她的“停”與杜麗娘不同。
杜麗娘是“卡住”並“抽搐”，春香則是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，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影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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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維持著上一個表情和姿態，僵在原地，眼珠一動不動，連衣袂都停止了飄拂，變成了一尊栩栩如生卻毫無生命的蠟像。
戲院內，之前還隱約可聞的嗑瓜子聲、低語聲、茶杯輕碰聲，在這一剎那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去，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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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寂，絕對的死寂降臨。
台下所有觀眾——那些剛才還鮮活生動、表情各異的男男女女——
此刻，他們齊刷刷地、以一種近乎詭異的同步率，將頭顱轉向舞台，目光聚焦在卡殼的杜麗娘身上。
他們臉上的期待、興奮、閑聊時的鬆弛，全部褪去，隻剩下一種空洞的、毫無焦距的凝視。
吃東西的嘴巴停住，咀嚼的動作凝固；交頭接耳的姿態僵持；
甚至有人舉到一半的茶碗，就那麼懸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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