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矮小的、一黑一白的身影，如同按下了播放鍵的影像，毫無徵兆地憑空“出現”在過道口。
二人轉身，邁開小小的步伐，笑著，跑進了過道深處的黑暗裡。
身影由實變虛，迅速被陰影吞噬，隻留下那清脆的、餘韻裊裊的笑聲，在死寂的觀眾席上空，極其短暫地迴響了一瞬，便徹底消失。
“嘭！”
幾乎在笑聲消散的同時，後方的椅背又傳來一股不大不小、恰到好處的震動。
不疼，但足夠清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。
“哥們你到底坐不坐下？怎麼回事啊？”
柳絮的身體反應先於思考，順從著那股力道和“規則”的暗示，坐回了椅子上。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他說。
冰冷堅硬的觸感重新包裹住他。
台下，那黑壓壓的、靜默的“觀眾”們，似乎集體微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傾身。某種無聲的、龐大的期待，如同潮濕的霧氣，開始在這座古老的戲院裡瀰漫開來。
循環的齒輪，已然嚴絲合縫地再次轉動。
柳絮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令人不適的“觀眾”身上移開。這一次，他決定不再被動地等待劇情推演。
循環的重置意味著信息的重置，也意味著……某些細節或許可以重新觀察、驗證。
他開始仔細地打量自己周圍。
他的位置似乎和上次循環完全一緻。右邊隔著走道是沈林，能看見對方繃緊的下頜線和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左前方是譚秦和那位沉默的“主角”。左後方……他剋製著立刻回頭的衝動，那個踹了他椅子的“觀眾”，此刻想必也正坐在原位。
然後，是他的左手邊。
上次循環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台上的杜麗娘和捉迷藏的兩個孩子吸引，幾乎沒有留意身旁坐著什麼人。此刻，他微微側目。
是一位老奶奶。
她穿著深藍色帶細碎白花的棉布上衣，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髮髻，用黑色的網兜罩著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她臉上皺紋深刻，像被歲月仔細雕琢過，但皮膚卻很乾凈，甚至透著一點不自然的、瓷器般的潤澤。
此刻，她正低著頭，專註地看著攤在膝上的一份報紙。
報紙是那種老式的、紙張泛黃脆硬的類型，油墨味混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氣息，在周圍死寂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老奶奶看得非常認真，戴著老花鏡，枯瘦的手指偶爾在字行間輕輕劃過，嘴唇無聲地嚅動著，彷彿在默念。
台上，熟悉的鑼鼓點終於響了起來，沉悶而滯重，敲在耳膜上帶著迴音。
絲竹聲幽幽跟上，調子纏綿悱惻，卻又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戚。暗紅色的帷幕緩緩向兩側拉開。
杜麗娘又上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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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袖如雲，蓮步輕移，唱腔婉轉依舊。一切都在精準地復刻著上一個循環的軌跡。柳絮的心臟沉了下去。
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精美卻空洞的木偶身上移開。再看一遍已知的、通向混亂和火災的劇情，除了加深無力感，毫無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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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左手邊的老奶奶身上。
就在杜麗娘開腔唱出第一個完整句子的瞬間，老奶奶似乎被“喚醒”了。
她輕輕地、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，將膝蓋上的報紙仔細地摺疊起來，動作慢條斯理，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、對物品的珍重。
然後，她將摺疊好的報紙放在身旁空著的座椅上——那個位置緊挨著柳絮，彷彿特意為他留的觀察空間。
接著，她摘下老花鏡，用一塊素凈的手帕擦了擦鏡片，再仔細收進上衣口袋裡。
做完這一切，她才端正坐好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微微仰起頭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欣賞、懷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專註神情，看向戲台。
她的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，幾乎灼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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