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烏蒙山霧
離開昆明的火車在滇東北的群山中蜿蜒穿行。窗外是連綿不絕的灰色山脊，像巨獸弓起的背。偶爾能看見山腰上掛著的零星村寨，土牆黑瓦，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我把楊嬢嬢給的普洱茶泡在搪瓷缸裡，熱氣蒸騰著車窗。錄音筆裡還存著昆明瓦貓故事的最後一個片段——李素珍那句“活人忘了敬畏”，在火車規律的哐當聲中反覆播放。
這次的目的地是昭通彜良縣一個叫“老鴰箐”的苗族村寨。線索來自一位讀者留言，說他們寨子近半年有三個人莫名消瘦而死，死者背上都發現了用草梗編織的奇怪圖案。
留言最後是一句苗語拚音註釋：“Ghet lul gangb”——草鬼婆婆。
火車在昭通站停下時是下午三點。車站比昆明破舊許多，牆麵斑駁，出站口擠滿拉客的麵包車司機。我按留言裡提供的電話號碼撥過去，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生，普通話帶著濃重口音。
“墨老師？你真來了？我在出站口左邊，穿藍外套。”
找到他時，我發現對方不過二十齣頭，皮膚黝黑，眼神裡透著山裡人特有的警惕和好奇。他自我介紹叫阿木，是老鴰箐為數不多讀到高中的人，現在在縣城打零工。
“事情是我阿婆讓我跟你說的。”阿木幫我提起行李箱，“她說這事得讓外麵的人知道，不然寨子還要死人。”
去老鴰箐的麵包車破爛不堪，座椅彈簧都露了出來。車子離開縣城後，路麵從柏油變成碎石，再變成坑窪的土路。兩旁的山越來越高，植被從鬆樹變成密不透風的灌木叢。
“還要開多久？”
“兩個鐘頭，如果不下雨的話。”阿木指著窗外，“你看那些霧，我們叫‘瘴母’，夏天特別多，吸進去要生病的。”
確實，山穀裡翻湧著乳白色的霧氣，像有生命般緩緩蠕動。偶爾能看見霧氣邊緣的樹林裡，閃過某種動物的眼睛反光。
“你們寨子多大？”
“六十七戶，都是苗族，青苗支係。”阿木說，“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。死的那三個，都是五十歲上下的。”
“具體怎麼回事？”
阿木沉默了一會兒，掏出煙點燃。劣質煙草的味道在車廂裡瀰漫開來。
“第一個死的是我三叔，去年十月。他身體一直很好，突然就開始瘦，吃什麼吐什麼。去縣醫院檢查，醫生說沒病，就是營養不良。可三叔每天吃三碗飯，怎麼可能營養不良？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拖了一個月，瘦得皮包骨，最後那天晚上，他說背上癢。我嬸嬸幫他擦背，發現他背上有東西。”阿木的聲音低下去，“是用草梗編的圖案，像蜘蛛網，緊貼在肉上，扯都扯不下來。”
“草梗？”
“嗯，山裡常見的那種狗尾巴草，曬乾了，編成圖案。但我們寨子沒人會編那個，太精細了，像……像刺繡，但用的是草。”
“另外兩個人也是這樣？”
阿木點頭：“第二個是我堂哥的嶽父，今年一月死的。第三個是寨子裡的老木匠，上個月剛走。死前背上都有草編圖案，不一樣，但都是用同一種草編的。”
“報警了嗎？”
“報了。警察來看過，說是自然死亡，背上的圖案可能是皮膚病結痂形成的。”阿木苦笑，“但我們都知道不是。阿婆說，那是草鬼婆的記號。”
車子突然劇烈顛簸了一下，司機罵了句苗話。前方路麵塌了一塊，露出下麵的黑色泥土。
“草鬼婆到底是什麼？”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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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木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，緩緩說道：
“我們苗族古歌裡唱，最早的時候，人和草木蟲獸都能說話。有些女人能聽懂草的話，能用草治病，也能用草害人。這些人就是草鬼婆。她們不是鬼，是活人，但活得很長很長，藏在深山裡。”
“現在還真的有？”
“阿婆說有。”阿木壓低聲音，“她說她小時候見過一個，住在後山的岩洞裡，頭髮全是綠的，指甲很長，會採藥救人，但要是得罪了她，她就在你背上一拍，草種就鑽進肉裡，慢慢吸你的精氣。”
我聽得後背發涼：“你阿婆多大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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