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易武到猛臘的末班車在黃昏時分駛入雨林公路。司機是個沉默的傣族漢子，全程隻說了兩句話：“係好安全帶”和“晚上別開窗”。窗外，熱帶雨林在暮色中變成連綿的墨綠色剪影，偶爾能看見傣家竹樓裡透出的昏黃燈光。
天色完全黑透時，車子在一處岔路口停下。
“前麵塌方，過不去了。”司機打開車門，“隻能走到曼龍寨，大概三公裡。”
我背著行李下了車。雨林夜晚的濕氣立刻包裹上來，混合著泥土、腐葉和不知名花果的複雜氣息。手電筒光在黑暗中切開一條慘白通道，兩旁樹影幢幢，傳來各種蟲鳴和窸窣聲。
走了約莫一公裡，雨開始下。不是細雨，是熱帶雨林典型的傾盆大雨，砸在樹葉上劈啪作響。我躲到一棵大榕樹下，樹榦上纏滿藤蔓和氣根，像無數垂下的手臂。
就在這雨聲中，我聽見了別的聲音。
叮鈴……叮鈴……
很輕的銅鈴聲，從雨林深處傳來。我關掉手機，屏息傾聽。鈴聲很有節奏，三下一停，像是某種儀式的節拍。接著，隱約有女人的吟唱聲，用傣語，調子哀婉綿長。
我循著聲音方向慢慢移動。穿過一片竹林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林間空地上，一個竹樓孤零零矗立。樓前燃著一堆篝火，火邊跪著幾個人，正在舉行什麼儀式。
一個老咪濤（老太太）背對著我，身穿深藍筒裙，頭包黑色包頭。她手裡拿著一個陶罐，正往火裡撒著什麼粉末。火焰猛地躥高，變成詭異的青綠色。
“Ho lai, ho lai（來吧，來吧）……”老咪濤用傣語念誦。
跪著的人中，有個年輕女子突然劇烈顫抖，然後直挺挺倒下。其他人發出驚呼。老咪濤放下陶罐，走到女子身邊，掀開她的上衣——
女子的腹部皮膚下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一條條凸起的痕跡，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遊走。
我倒吸一口涼氣，手電筒不小心滑落在地。
“誰在那裡！”老咪濤猛地轉頭。
手電筒光正好照在她臉上。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，但眼睛異常銳利，像能看穿黑暗。最醒目的是她額頭正中，有一道深紫色的疤痕，形狀像一條盤曲的蜈蚣。
我們四目相對。她眼神裡先是驚訝，然後是警惕，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像是認出了什麼。
“外族人，你不該來這裡。”她用生硬的漢語說。
“我迷路了……”
“迷路？”她冷笑，“迷路的人，眼睛不會這麼亮。”
她揮揮手，示意其他人把昏迷的女子擡進竹樓。然後她走到我麵前，上下打量：“寫東西的？記者？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就更不該來了。”她轉身，“雨停之前，你可以在樓下避雨。但天亮必須走。”
我跟她走進竹樓。底層架空處堆著雜物，她讓我坐在一個竹凳上，自己上樓去了。我這才注意到，竹樓的柱子、橫樑上，掛著許多小布包，散發著濃烈的草藥味。
雨還在下。樓上傳來低語聲和哭聲。約莫半小時後，老咪濤下來了，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葯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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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了。”她遞給我，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，不幹凈。”
我聞了聞，葯湯有刺鼻的辛辣味。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喝了——在雨林裡，最好不要得罪當地人。
葯湯下肚，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，驅散了寒意。但舌頭開始發麻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老咪濤在我對麵坐下，拿出煙袋。
“墨姊言。您怎麼稱呼？”
“玉罕。”她吐出煙圈，“這個寨子的人都叫我‘咩雅罕’（蜈蚣婆婆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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