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鏡，“當年植物園擴建，需要徵用一部分林地。那片望天樹林原本屬於一個克木人村寨的‘神林’，按照他們的習俗，神林裡的樹不能砍，尤其是那棵最大的——那是他們的‘祖靈樹’。”
檔案裡夾著幾張黑白照片。一群克木人圍坐在望天樹下，男女老少都有，穿著傳統的黑色土布衣服，身上掛著獸牙和貝殼裝飾。他們表情肅穆，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。
“克木人相信，人死後靈魂會依附在古樹上。”周工翻到一頁筆記，“尤其是非正常死亡的人——戰死的、溺亡的、難產而死的，他們的靈魂無法回歸祖地，就需要古樹來收容。這叫‘樹葬’，不是埋屍體，是葬靈魂。”
“怎麼葬？”
“由寨子裡的‘摩披’（巫師）主持，在月圓之夜，圍著古樹吟唱‘引魂歌’，把亡者的靈魂引導進樹洞或樹縫裡。”周工指著照片，“然後他們會用樹漿混合硃砂，在樹榦上畫出亡者的臉，表示這個靈魂有了歸宿。樹會慢慢吸收這些印記，長成樹癭。”
我猛然想起那些像人臉的樹癭。
“所以那些樹癭……”
“是靈魂的印記。”周工點頭，“那棵望天樹王，在過去的二三百年裡，至少收容了幾十個克木人的靈魂。抗日戰爭時期，滇緬戰役，很多克木人戰士死在雨林裡，屍骨無存，他們的靈魂都被引到了這棵樹下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1998年植物園擴建時，我們並不知道這些。工人砍掉了周圍的樹，驚擾了樹洞裡的靈魂。那個爬進樹洞的年輕人，就是被嚇瘋的——他說看見樹洞裡睡滿了人，都在看著他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克木人村寨派了摩披來交涉，要求保留那棵樹。植物園同意了，但要求他們不能再進行樹葬儀式。”周工嘆氣，“摩披說，儀式可以停止，但已經葬在樹裡的靈魂，需要有人定期吟唱‘安魂歌’，否則他們會不安，會從樹裡出來。”
“所以月圓之夜的歌聲……”
“是那些靈魂自己在唱。”周工摘下眼鏡，揉揉眉心，“他們在呼喚後人，呼喚摩披，呼喚有人來安撫他們。但那個克木人村寨，十年前就整體搬遷到公路邊了，年輕人不再信這些，老人一個個去世。現在，已經沒人會唱完整的安魂歌了。”
我看著檔案裡的照片。那些克木人的眼神，單純而堅定，相信祖靈樹會永遠守護他們。
“那個吊死在樹下的年輕人……”
“他是最後一個嘗試與樹溝通的人。”周工聲音低沉，“他瘋的那三個月，一直在學克木語，在紙上寫奇怪的符號。出院後，他可能想去完成某種儀式，但失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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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天光大亮。雨又下起來了。
“周工，我想見見那個克木人村寨的人。”我說，“還有那個年輕人的家人。”
周工想了想：“村寨的老摩匹還在世，住在養老院。年輕人的母親……在植物園做清潔工，我可以幫你聯繫。”
四、最後的摩披
養老院在景洪郊區，一棟白色三層小樓。周工帶我找到老摩匹的房間時，他正坐在輪椅上，望著窗外發獃。
老人很老了，臉上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，眼睛渾濁，但看人時依然有神。周工用克木語和他交談，他慢慢轉過頭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想知道祖靈樹的事？”他用生硬的漢語問。
我點頭，遞上那棵望天樹的照片。
老人接過照片，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樹榦，喃喃道：“Kum bang（祖靈樹）……它還活著……”
“您還記得那些葬在樹裡的靈魂嗎？”
“記得每一個。”老人閉上眼睛，“第一個是我的曾祖父，1898年打獵時被野豬頂死。摩披是我爺爺，他做了三天法事，把曾祖父的魂引進了樹洞。那時候樹還小，樹洞隻有碗口大。”
他開始一個一個地數：1910年病死的姑姑，1923年墜崖的表哥，1942年戰死的堂叔，1944年失蹤的堂姐，1958年難產的侄女……
“最難過的是1944年。”老人聲音哽咽，“日本人打到猛侖，寨子裡三十七個青壯年參軍，隻回來九個。那二十八個，屍骨都找不到。我父親——當時的摩披，做了整整一個月的法事，把他們的魂一個個引回祖靈樹。樹洞裝不下，就引到樹縫裡、樹根下。那之後，祖靈樹長得特別快，一年長一丈。”
“樹葬的儀式，您還能做嗎？”
老人搖頭：“做不了了。我的法器早就毀了，經文也忘了一大半。而且……”他指指自己的腿，“我站不起來了。樹葬儀式要圍著樹跳‘引魂舞’，我跳不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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