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侖熱帶植物園的雨季，雨是分時辰下的。早晨是毛毛細雨，中午是瓢潑大雨，傍晚是綿密的中雨，到了深夜，就變成淅淅瀝瀝的、永無止境的雨聲。我住在植物園裡的專家樓，一棟紅磚小樓，牆麵上爬滿了薜荔藤，窗戶推開就是成片的棕櫚林。
接待我的是植物園的老研究員周工，六十多歲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戴一副瓶底厚的眼鏡。“墨老師，你說你想聽望天樹的故事？”他泡茶的手頓了頓，“那可不好講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望天樹是我們植物園的鎮園之寶，也是……一些傳說的源頭。”周工把茶杯推到我麵前，“尤其是那棵編號‘WT-001’的樹王，八十米高，三百多歲，樹榦上有個天然的樹洞。”
“樹洞有什麼特別？”
周工望向窗外，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：“每個月圓之夜，樹洞裡會傳出吟唱聲。不是風聲，是確確實實的人聲，用克木語唱的古老歌謠。”
克木人是西雙版納的世居民族之一，人口很少，大多生活在深山老林裡，信仰萬物有靈，尤其崇拜古樹。
“有人進去看過嗎？”
“有。”周工推了推眼鏡，“1998年，植物園擴建時，幾個工人打賭誰敢爬進樹洞。一個姓李的年輕人進去了，出來後就瘋了，整天念叨‘他們在睡覺，別吵醒他們’。在醫院住了三個月，出院那天，他偷偷跑回植物園，吊死在了那棵望天樹下。”
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從那以後，樹洞就被鐵柵欄封起來了。但歌聲還在，尤其是月圓之夜。”周工壓低聲音，“更怪的是，最近兩年，樹榦上開始出現‘樹癭’——就是樹木受傷後長出的瘤狀物。但那些樹癭的形狀……像人臉。”
他打開電腦，調出一組照片。確實是在一棵巨大望天樹的樹榦上，分佈著七八個凸起的樹癭。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，能看出模糊的五官輪廓：有的閉著眼，有的張著嘴，有的似乎在哭泣。
“植物學上怎麼解釋？”
“解釋不了。”周工搖頭，“我研究熱帶植物四十年，沒見過這樣的樹癭。它們不是病蟲害，不是真菌感染，就是……自己長出來的。”
窗外雨勢漸大。周工看看天色：“今天太晚了，明天我帶你去看看。不過隻能遠觀，不能靠近。”
回到房間，我翻開筆記本，把周工的話記下來。雨聲敲打著屋頂，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。半夜，我被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吵醒。
很輕，很飄渺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是女聲，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語言吟唱，調子哀婉悠長，像輓歌，又像搖籃曲。
我起身推開窗。雨已經停了，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把植物園照得一片銀白。歌聲更清晰了，方向很明確——來自植物園深處，望天樹林的方向。
看了看錶，淩晨兩點十四分。農曆十六，月亮還圓。
我穿上衣服，拿了手電筒，悄悄出門。
二、月下樹影
植物園夜間不對外開放，但周工給了我一張臨時通行證。沿著石闆路往深處走，兩旁是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熱帶植物，在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狀的影子。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和濃鬱的花香——是夜來香，開在黑暗裡，香氣甜得發膩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中央，矗立著一片望天樹林。這些樹太高了，樹榦筆直如劍，直插夜空，樹冠在高處展開，像一把把撐開的巨傘。
最中央那棵尤其壯觀，樹榦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皸裂如龍鱗。在離地約三米的位置，果然有一個黑漆漆的樹洞，洞口用銹跡斑斑的鐵柵欄封著。
我站在二十米外，關掉手機，靜靜聆聽。
歌聲就是從樹洞裡傳出來的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人的和聲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用克木語唱著同一段旋律。我聽不懂歌詞，但能感受到那種情緒——是思念，是等待，是深不見底的悲傷。
歌聲持續了大概十分鐘，漸漸微弱，最後消失在夜風裡。
四周重歸寂靜。隻有蟲鳴，還有風吹過望天樹葉的沙沙聲。
我打開手電筒，光束照向樹榦。那些樹癭在光線下格外清晰——確實像人臉，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紋路，是真正的五官輪廓。最靠近樹洞的一個樹癭，甚至能看清樹毛的紋理。
就在這時，我看見樹洞柵欄後麵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是一隻眼睛。
人類的眼睛，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光。它看了我一眼，然後迅速消失在樹洞深處的黑暗裡。
我後退一步，心跳如鼓。樹洞被封了二十年，怎麼可能有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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