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：“從那以後，鬼洞就成了真正的鬼門關。那些戰死的冤魂出不來，就在洞裡徘徊。獨腳鬼守在外麵，既是守著不讓活人進去送死，也是守著不讓冤魂出來害人。”
“那為什麼寨子這麼荒涼？”
“年輕人不敢住了。”普阿公嘆氣，“每年七月半前後，鬼洞的霧會漫到寨子裡來。霧裡有聲音，有影子，有人看見過穿軍裝的鬼在霧裡走。嚇跑了一批又一批。”
他看著我：“你來得不是時候。再過三天就是七月半，鬼霧要來了。到時候，整個寨子都會被霧罩住，獨腳鬼也守不住。”
“那你們為什麼不搬走？”
“搬？”普阿公苦笑，“搬去哪裡？這是祖地，祖墳都在這裡。我是畢摩，我要守著祖靈，守著那些回不了家的魂。”
他站起來，從裡屋拿出一個木匣。打開，裡麵是一本用羊皮包裹的經書，還有幾件法器：銅鈴、法杖、一把銹跡斑斑的匕首。
“這是我師父傳給我的‘鎮鬼經’和‘斬鬼刀’。”他說，“每年七月半，我都要去鬼洞做法事，超度亡魂。但人老了，法力弱了，這幾年越來越壓不住。”
他摩挲著那本經書：“我一直在等一個人，一個命硬的人，能幫我完成最後一次法事。然後我就可以安心閉眼了。”
“您在等我？”
普阿公看著我，眼神複雜：“三天前，我做了個夢。夢裡山神對我說，會有一個外人來，帶著死人的味道，也帶著活人的勇氣。他可以幫我關上鬼門。”
死人的味道……我想起之前幾個故事裡，那些老人總說我身上有死人的味道。也許是因為我接觸了太多亡靈的故事，沾染了他們的氣息。
“我需要做什麼？”
“幫我扛法器，跟我進鬼洞。”普阿公說，“在七月半子時，在洞底最深處，念完鎮鬼經的最後三章。但你要想清楚，進去了，可能就出不來了。”
我沉默。這不是我第一次麵對生死抉擇，但鬼洞聽起來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兇險。
“為什麼選我？寨子裡沒有年輕人嗎？”
“有，但不敢。”普阿公搖頭，“他們怕。你不怕，我看得出來。你眼裡有東西——不是勇敢，是……認命。你認了自己要走這條路，所以什麼都不怕。”
他說對了。從接下出版社的委託，踏上雲南採風這條路開始，我就知道自己會麵對什麼。恐懼當然有，但更多的是……認命。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走，去聽那些故事，去見那些鬼魂，去見證那些因果。
“好。”我說，“我陪您去。”
三、鬼霧瀰漫
接下來的兩天，我在寨子裡住下，跟普阿公學習鎮鬼經的基本念法。經書是用古彜文寫的，我一個字都不認識，隻能跟著他學發音。那些音節古怪拗口，念起來喉嚨發緊，像在吞咽沙礫。
“這不是人話，是鬼話。”普阿公說，“用鬼能聽懂的話，命令他們安息。”
寨子裡的年輕人聽說我要跟普阿公進鬼洞，看我的眼神像看瘋子。一個叫阿木的小夥子偷偷告訴我：“墨老師，別去。三年前有一隊探險的進去，六個人，隻出來兩個。出來的那兩個，一個瘋了，整天說洞裡有一隻手在抓他；另一個……三天後上吊了，遺書上寫‘它在叫我回去’。”
“洞裡到底有什麼？”
阿木臉色發白：“不知道。進去過的人要麼死了，要麼瘋了，說不清楚。但老人們說，鬼洞深處連著陰間，那些戰死的鬼魂怨氣太重，投不了胎，就變成了‘地縛靈’，永遠困在那裡。”
七月十四，鬼節前一天，鬼霧開始瀰漫。
起初隻是山腰飄來幾縷薄霧。到了傍晚，霧氣從四麵八方湧來，像白色的潮水，迅速淹沒了寨子。能見度降到不足兩米，走在寨子裡，連自家的門都找不著。
更詭異的是，霧裡有聲音。
不是獨腳鬼的鳴叫，是……人聲。很多人的聲音，混雜在一起：有漢語，有彜語，有日語，還有我聽不懂的語言。他們在說話，在爭吵，在哭泣，在呻吟。聲音忽遠忽近，有時像在耳邊低語，有時又像從很遠的地下傳來。
寨子裡的人都閉門不出。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貼著符紙，窗台上擺著米碗和雞蛋——這是彜族的辟邪方法。
普阿公讓我住在他家。晚上，我們坐在火塘邊，聽著霧裡的聲音。他閉著眼睛，手指撚著念珠，嘴唇翕動，在默念經文。
“他們在訴苦。”他突然說，“訴死得冤，訴沒人收屍，訴回不了家。”
“能超度嗎？”
“試試吧。”他睜開眼睛，“明天子時，鬼門開得最大。那時候進去，能見到他們。見了，才能超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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