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到楚雄時，天剛蒙蒙亮。我換乘了一輛破舊的中巴，向著哀牢山深處駛去。窗外是望不到頭的山巒，一層疊一層，全被濃霧包裹著，像沉睡巨獸的脊背。司機是個寡言的彜族漢子，隻在每一個急轉彎時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含糊的咒罵。
“師傅，到阿著底寨還要多久？”
“看霧。”他盯著前方白茫茫的路，“霧大就慢，霧小就快。這山裡的霧，是活的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車子正經過一處懸崖。崖下的霧氣翻湧著，偶爾露出一角深不見底的幽穀。我隱約看見穀底有幾點火光——不是人家燈火，是飄忽的、幽藍的光點，一閃即逝。
“那是鬼火。”司機突然說，“以前這山裡打仗，死的人多，骨頭都爛在泥裡了。霧大的晚上，他們的魂就出來走。”
我記起資料裡提過，哀牢山在抗戰時期是滇緬戰場的一部分，遠征軍、日軍、當地遊擊隊都在這片山裡死過無數人。
車子顛簸了四個多小時，終於在一個岔路口停下。司機指著一條泥濘的上山小路：“順著走，三公裡，就是阿著底。我不上去了，路太陡，車受不了。”
我背起行李下了車。山路的泥濘超乎想象，每一步都陷到腳踝。霧氣更濃了，能見度不到十米，四周白茫茫一片，隻有腳下這條小路在提醒方向。
走了約莫一公裡，我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風聲，不是水聲，是一種……鳴叫聲。從極高處傳來，淒厲而悠長，像貓頭鷹，但又比貓頭鷹的叫聲更詭異，尾音拖得很長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。
我停下腳步，擡頭望去。霧氣遮蔽了天空，隻能看見近處的樹梢。聲音就是從那些樹梢上方傳來的。
“咕嗚——咕嗚——”
叫聲三聲一組，停頓幾秒，又是三聲。很有規律，像是在呼喚什麼。
我想起資料裡的記載：哀牢山“獨腳鬼”，棲於高樹，鳴聲似貓頭鷹而更淒厲，能惑人心智。行人聞聲，須立刻下山，否則會被引入絕境。
我加快腳步。但那叫聲如影隨形，始終在頭頂盤旋。更詭異的是，霧開始變濃了，原本十米的能見度，縮短到五米、三米……
終於，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不敢再走。濃霧中，那個叫聲越來越近，彷彿就在身旁的樹上。我甚至能聽見翅膀撲騰的聲音——不是鳥類的輕盈，而是某種沉重、笨拙的撲騰。
“誰在那裡？”我對著濃霧喊。
叫聲停了。四周死一般寂靜。隻有霧氣流動時細微的嘶嘶聲。
然後，我看見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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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前方五米處，霧氣稍微稀薄的地方，站著一個……東西。
約莫一人高，直立著，但隻有一條腿——從軀幹正中伸出，像一根粗壯的柱子。沒有手臂，軀幹兩側是兩片巨大的、蝙蝠般的翅膀，收攏在身後。它的頭很小，幾乎和脖子一樣細，臉上……沒有五官，隻有三個黑洞：兩個是眼睛的位置，一個是嘴巴。
它就那樣“站”在霧中，獨腳微微彎曲，保持著平衡。三個黑洞對著我，像是在“看”我。
我全身血液都涼了。手本能地摸向背包側麵——那裡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刀。
獨腳鬼沒有動。我們就那樣對峙著，在濃霧中，像兩尊雕塑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隻有幾秒，也許有幾分鐘，它突然張開了嘴。
不是鳴叫，是說話。用一種怪異、生硬、但能聽懂的漢語：
“回……去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這裡……不是……你該來的……地方……”它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洞穴裡傳出來的，帶著回聲，“回去……趁還能回去……”
“你是什麼？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守門人……”它說，“守鬼門……不讓活人進……不讓死人出……”
它頓了頓，三個黑洞似乎“看”了看四周的霧：“霧要散了……快走……”
說完，它展開翅膀——翼展足有三米，翅膀上布滿了類似樹皮的紋理。它撲騰了兩下，沉重的身體緩緩升空，消失在濃霧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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