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心的冰突然破裂，兩個人影從水裡緩緩升起。
正是照片上那對上海情侶——陳默和林小雨。他們穿著跳崖時的衣服，但衣服是乾的，頭髮上也沒有水。兩人臉色蒼白，但表情安詳，眼睛閉著，像是在沉睡。
他們站在水麵上，手牽著手，隨著東巴的經文聲，慢慢走向岸邊。
東巴念完最後一段經文，睜開眼睛，看著他們：“陳默，林小雨，該走了。第三國的路，已經為你們打開。”
兩人睜開眼睛。眼神空洞，沒有焦距。
“我們……去不了第三國……”陳默開口，聲音縹緲，“我們綁了手……穿了人間衣服……第三國不要我們……”
“現在解開了。”東巴說，“法師已經洗凈了你們的執念。看，你們手上的紅繩。”
我仔細看，他們手腕上的紅繩，不知何時已經消失。
“真的……解開了？”林小雨低頭看自己的手，又看看陳默，“默，我們能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能，永遠都能。”陳默微笑。
東巴從背簍裡拿出兩片新鮮的情花花瓣，遞給兩人：“拿著這個，跟著光走。”
他指向雪山深處——那裡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彩虹，從雪峰直通雲端。彩虹盡頭，隱約能看見一片開滿鮮花的山穀。
陳默和林小雨接過花瓣，對著東巴鞠躬，然後轉身，手牽手走向彩虹。每走一步，他們的身體就變淡一些。走到彩虹下時，已經變成透明的光影，最後消失在光芒中。
彩虹也隨之消失。
六、雪鬼群
但法事還沒結束。
就在陳默和林小雨消失後，冰湖裡又冒出了更多的人影。五個、十個、二十個……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。他們都是幾十年來，在玉龍雪山殉情，卻沒有被超度的亡魂。
他們站在湖麵上，眼神空洞，望著我們。
“師父……這麼多……”阿木聲音發顫。
東巴臉色凝重：“我沒想到……有這麼多。”
他重新搖響銅鈴，但這次，那些亡魂沒有反應。他們隻是站著，看著，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痛苦。
“他們迷失太久了，已經忘了怎麼走。”東巴對我說，“墨老師，幫我一個忙——念《魯般魯饒》。你的聲音是外來的，也許能喚醒他們。”
“我不會納西語……”
“用漢語念，我教你調子。”
東巴念一句，我跟著念一句。調子很哀婉，像情歌，又像輓歌。我用漢語念出那些古老的句子：
“開美久命金，命金開美喲……
生時不相配，死後成雙對……
雲杉做媒人，白雪做婚紗……
彩虹鋪成路，通往第三國……”
隨著我的吟唱，那些亡魂開始有反應。有的流淚，有的微笑，有的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麼。
東巴趁機撒出大把的情花花瓣。花瓣在空中飛舞，落在亡魂身上，每個碰到花瓣的亡魂，身體都開始發光。
一個接一個，他們接過花瓣，走向雪山深處。那裡，彩虹再次出現，比剛才更明亮，更寬廣。
最後一個亡魂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，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。他在湖邊停下，回頭看了東巴一眼，用納西語說了一句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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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巴眼睛紅了，深深鞠躬。
老人笑了笑，轉身走進彩虹。
所有亡魂都送走了。冰湖恢復平靜，湖底的白石也不再發光。
東巴癱坐在地，大口喘氣。阿木趕緊扶住他。
“師父，您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……隻是……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”東巴望著雪山，“那個老人……是我爺爺的弟弟。1943年，他和心愛的姑娘在這裡殉情。那時候我還小，記得家裡人哭得很傷心。沒想到……他的魂一直困在這裡。”
他站起來，對著雪山深深鞠躬：“爺爺，安息吧。”
途歸、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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