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上冰橋。橋很滑，我小心翼翼，一步一挪。走到橋中央時，往下一看——裂縫深處，隱約能看見無數冰封的人影，密密麻麻，像冰雕博物館。
那就是被雪女收集的魂魄。
走過冰橋，雪女繼續引路。我們進入一條冰隧道，隧道壁是透明的冰，能看見裡麵封著各種東西：花朵、蝴蝶、小鳥，還有人——穿著不同時代衣服的人，保持著生前的姿勢，表情安詳。
隧道盡頭，豁然開朗。
我來到了雪女國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冰穹，穹頂有月光透進來，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夢似幻。冰穹裡，有冰雕的宮殿、冰雕的樹木、冰雕的花朵，甚至還有冰雕的飛鳥，栩栩如生。
最震撼的是，冰穹裡站著無數雪女——成百上千，都穿著白衣，長發披散，赤著腳。她們靜靜地站著，像在等待什麼。
引我來的那個雪女走到宮殿前，轉過身，對我行了個禮。
“歡迎來到雪女國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空靈，“我是央金，雪女國的女王。”
我愣住：“你會說話？”
“我們都會說話，隻是很久沒說了。”央金微笑，笑容淒美，“上一次有人類來，是三十年前，那個日本攝影師。但他太害怕了，沒等我們說話就跑了。”
她揮手，冰地上升起一個冰座：“請坐。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。”
我在冰座上坐下，冰座不冷，反而很溫暖。
“你們……真的是卡瓦格博山神的新娘？”
“曾經是。”央金眼神黯淡，“我是第一個，其他的姐妹，都是後來被我變成雪女的。我們在這裡等山神，等了一千年了。”
“為什麼要收集魂魄？”
“為了喚醒他。”央金說，“山神沉睡在冰川最深處，需要九百九十九個純凈的魂魄，才能喚醒他。還差兩個，就湊齊了。”
她看著我：“你願意成為第九百九十八個嗎？你的魂魄很特別，很純凈，一定能幫我們喚醒山神。”
“成為魂魄……我會死嗎？”
“肉身會死，但魂魄會永生。”央金說，“在這裡，和我們一起，等待山神醒來。然後，我們就能和他一起，重建雪女國，永遠在一起。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托著一朵冰雕的花：“作為回報，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。任何願望。”
我看著那朵冰花。它在央金手中慢慢綻放，每一片花瓣都晶瑩剔透，美得不真實。
我想起這一路的執念——收集一千個鬼故事。還差很多很多。
“我的願望是……”我開口，“聽你們每一個人的故事。”
央金愣住了。
“每一個雪女，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，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我說，“我想聽那些故事，記錄下來，讓外麵的人知道。”
冰穹裡一片寂靜。所有的雪女都看著我，眼神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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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，央金笑了，這次是真心的笑：“你是第一個……提出這種願望的人。”
她轉身，麵向所有雪女：“姐妹們，你們願意嗎？”
雪女們麵麵相覷，然後，一個接一個，點了點頭。
六、千年故事
接下來的三天（也許更久，在冰穹裡沒有時間概念），我聽雪女們講述她們的故事。
央金的故事最古老。她是吐蕃時期的牧羊女，愛上了化身為牧羊人的卡瓦格博山神。天神震怒，把她變成雪妖。她在冰川裡哭了一百年，眼淚凍成了冰河。
卓瑪的故事在明朝。她是茶馬古道上的馬幫女，為了給生病的丈夫采雪山上的雪蓮，失足墜崖。死前，她聽見了央金的歌聲。
拉姆的故事在清朝。她是土司的女兒，愛上了農奴的兒子。兩人私奔到雪山，被追兵逼到絕路，手牽手跳下懸崖。
格桑的故事在民國。她是女學生，參加革命，被追殺到雪山。凍死前，她還在懷裡揣著進步書籍。
最新的一個是次仁——上個月失蹤的小夥子。他愛上了一個漢族姑娘，但家裡不同意。他痛苦萬分，夜裡上山散心，看見了雪女跳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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