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盟北上，我再次進入怒江州，這次的目的地是瀘水市。時值傈僳族最盛大的節日——“闊時節”（傈僳新年），整個怒江峽穀都沉浸在酒香與歌聲中。
我要尋找的，是闊時節傳說中那危險的“酒歌迷魂”。
“我們傈僳人過年，酒和歌缺一不可。”在瀘水縣城，傈僳文化研究者阿鄧告訴我，“但老輩人說：酒喝多了傷身，歌聽多了……傷魂。”
阿鄧五十多歲，臉上有傈僳男子傳統的黥麵痕跡。他的家族世代是“尼扒”（傈僳祭師兼歌者）。
“酒歌怎麼會傷魂？”
“不是所有酒歌，是特定的‘迷魂調’。”阿鄧壓低聲音，“那種調子很特別，旋律像漩渦，歌詞像咒語。喝醉的人聽了，會陷入迷幻狀態，三天三夜醒不過來，像丟了魂一樣。”
“有人中過招嗎？”
“每年都有。”阿鄧嘆氣，“尤其是外地來的遊客，不知道厲害，喝醉了還聽歌，第二天就起不來了。醫院查不出毛病，就是昏睡，怎麼叫都不醒，嘴裡還哼哼著那首歌的調子。”
聽起來像是酒精中毒加心理暗示。
“那三天後會自己醒嗎？”
“會。但醒來後，會忘記那三天做的夢，隻記得那首歌的旋律，而且一輩子忘不掉。”阿鄧說，“老人說，那是魂被歌‘勾走’了，在另一個世界遊盪了三天，才被放回來。”
二、闊時節的規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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闊時節在農曆十二月初五到初十舉行，共六天。我到瀘水時，正是第三天——最熱鬧的時候。
傈僳村寨裡，家家戶戶火塘不熄，酒罈不空。人們穿著節日盛裝，互相串門，進門先敬三碗“俠拉”（傈僳米酒）。
阿鄧同意帶我參加寨子的慶典，但定了嚴格規矩：
第一，喝酒要適量，最多三碗，不能醉。
第二，聽到有人唱《相思調》《過江調》《月下獨酌》這三首歌時，立刻捂耳朵——那是“迷魂調”的變種。
第三，如果感到頭暈目眩、想跟著唱歌，馬上離開現場，用冷水洗臉。
“最重要的是，”他嚴肅地說，“絕對不要和人對唱情歌。酒桌上的情歌對唱，最容易引出迷魂調。”
三、阿鄧的教訓
去村寨的路上，阿鄧給我講了他年輕時的一次遭遇。
“我二十五歲那年，剛學會喝酒，也剛學會唱歌。”阿鄧回憶，“闊時節上，我和一個姑娘對唱情歌，越唱越投入，越喝越多。”
那姑娘叫阿娜，是寨子裡的好嗓子。兩人從下午唱到晚上，酒喝了不知多少碗。
“唱到最後，阿娜突然換了一首歌——我以前從沒聽過的，旋律很怪，像螺旋一樣，越轉越深。”阿鄧描述，“我一聽，就覺得天旋地轉，好像整個人被吸進歌聲裡了。”
第二天，阿鄧醒來時，已經在自家床上，渾身無力。
他問家人：我怎麼回來的？阿娜呢？
家人說：你昨晚突然暈倒，是阿娜的父親把你背回來的。阿娜也暈倒了，現在還沒醒。
兩人都昏睡了三天。
“醒來後，我問阿娜：那天最後唱的是什麼歌？她搖頭說不記得了，隻記得旋律，但想不起歌詞。”阿鄧說，“我們的記憶裡，都有一段三天的空白。但奇怪的是，從那以後，我們的關係變了——以前隻是對歌的夥伴，醒來後，卻莫名地……心心相印。”
後來他們結婚了。
“老人說，那是迷魂調把我們的魂勾到同一個夢裡，一起遊盪了三天。魂一起遊盪過的人，就會成為一生的伴侶。”阿鄧苦笑，“但代價是：我們都再也不能唱那首歌了，一想唱就頭疼。而且每年闊時節，都會莫名其妙地昏睡一天，像在紀念那場‘魂遊’。”
四、酒歌的分類
到了村寨，阿鄧先給我補課，講解傈僳酒歌的種類。
“傈僳酒歌分‘醒歌’和‘醉歌’。”他說，“醒歌是清醒時唱的，內容嚴肅：敬神、祭祖、敘事。醉歌是喝醉後唱的，內容隨意：調情、玩笑、訴苦。”
“迷魂調屬於哪種？”
“都不屬於，它是‘第三類’。”阿鄧說，“迷魂調隻在一種情況下出現：當兩個人喝到微醺未醉、情感到達頂峰、歌聲完全投入時，會‘自然流淌’出來。它不是被創作的，是被‘召喚’出來的。”
這聽起來像是即興音樂創作的神秘化說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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