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怒江峽穀東行，我再次回到大理白族自治州，這次的目的地是巍山彜族回族自治縣。這裡是南詔國的發祥地，也是彜族“打歌”文化的核心區。
我要尋找的，是打歌節中神秘的“踩地脈”傳說。
“我們彜族打歌，不是隨便圍個圈跳。”在巍山縣城，彜族畢摩（祭司）李老師說，“每個打歌場都有‘地脈’，跳舞時要踩著地脈的‘穴位’，才能跳得順，跳得久，跳得通神。”
李老師六十多歲，臉上有彜族男子傳統的黥麵痕跡，雖然已經很淡了。他的家族世代是畢摩，掌握著巍山一帶所有打歌場的“地脈圖”。
“地脈是什麼？風水龍脈嗎？”
“類似，但更具體。”李老師解釋，“地脈是大地的血管，裡麵流淌的不是血，是‘地氣’。打歌場的地脈穴位，就是地氣湧出的地方。踩對了，地氣會上湧，托著人跳，不累；踩錯了，地氣會下陷，拉著人沉，跳幾下就喘。”
聽起來像是利用地質構造產生的特殊地麵彈性。
“怎麼知道哪裡是穴位？”
“靠‘地脈師’。”李老師說，“每個打歌場在啟用前，都要請地脈師來‘號脈’。地脈師赤腳在場上走，走到某處腳底發麻、發燙，就是穴位。用石灰畫圈標記，打歌時領舞者必須踩中這些圈。”
“您會號脈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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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老師點頭，又搖頭：“會一點，但不如我父親。他能閉著眼睛走一遍，畫出完整的‘地脈圖’，和用儀器測的一模一樣。”
二、打歌的意義
去村寨的路上，李老師給我講解打歌的深層含義。
“打歌不隻是娛樂，是‘與大地對話’。”他說，“我們彜族是山地農耕民族，土地是我們的命。打歌時幾百人、幾千人一起踩踏，是在給大地‘按摩’，讓地氣通暢，來年莊稼才長得好。”
這讓我想起中醫的“氣血通暢”理論，隻是對象從人體換成了大地。
“那踩地脈穴位呢？”
“就像針灸。”李老師比劃，“大地也有‘穴位’，踩對了，能疏通地氣；踩錯了，會堵塞地氣。所以打歌不是亂跳，是嚴格的‘地脈舞步’。”
他給我看了祖傳的《地脈舞譜》——不是紙上的譜子，是一塊羊皮，上麵用彜文和符號畫著各種打歌場的穴點陣圖和踩踏順序。
“這是巍山最大的打歌場‘南詔土主廟廣場’的圖。”李老師指著羊皮，“你看，中央這個‘太陽穴’，必須由領舞的畢摩踩中第一腳，才能‘開脈’。然後按順時針方向，依次踩外圍的‘七星穴’、‘月牙穴’、‘山形穴’……”
每個穴位都有名字，都有踩踏的輕重緩急要求。
“最危險的是‘死穴’。”李老師指著圖上幾個打叉的位置，“這些地方不能踩，踩了會‘驚地脈’，輕則打歌場塌陷，重則引發小地震。”
“真會地震？”
“1975年就發生過。”李老師神色嚴肅，“那年‘文革’破四舊，紅衛兵在打歌場中央挖坑埋‘封資修’，正好挖中死穴。當天晚上，那一帶就發生了3.8級地震，雖然沒傷人，但老房子塌了幾間。老人說，那是地脈在‘翻身’。”
三、李老師的父親
李老師告訴我，他父親李畢摩，是巍山最後一位真正的地脈大師。
“父親能聽到地脈的聲音。”李老師說，“不是用耳朵聽，是用腳底聽。他說，健康的地脈，踩上去像聽到心跳：‘咚、咚、咚’；生病的地脈，像聽到呻吟：‘唉、唉、唉’；死亡的地脈，是寂靜——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”
1962年大旱，巍山一帶半年沒下雨。各寨畢摩商議，要舉行一場“萬人打歌”，用最強烈的踩踏，疏通地脈，喚醒雨神。
“那場打歌在土主廟廣場，來了上萬人。”李老師回憶，“父親是總領舞。他提前三天去號脈，發現地脈很虛弱——心跳聲微弱，像病人。”
更糟糕的是，他發現有幾個重要穴位，被新建的房屋壓住了。
“按照規矩，壓住穴位的建築必須拆。”李老師說，“但那幾間房是公社的倉庫，裡麵是救災糧。公社領導不同意拆。”
父親想了個折中辦法：不拆房，但在房外的對應位置，挖“導脈溝”，把地氣引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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