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，柴桑。
此地扼守長江要衝，本是孫策西進荊州的重要據點，如今卻成了周瑜勉力維持的江東殘局最後幾處支點之一。
水寨連綿，戰船列陣，但空氣中彌漫的並非進取的銳氣，而是一種沉鬱的緊張與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軍士往來穿梭，麵容多有菜色，糧草短缺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。
中軍大帳內，燈火徹夜未熄。周瑜一身戎裝，甲胄未解，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，眉頭緊鎖。
圖上，代表己方的青色標記已被壓縮至沿江狹長地帶，丹陽、吳郡等處刺目的朱紅標記（代表叛亂士族）如同毒瘡，而廣陵方向的黑色箭頭（代表楚侯軍）雖未大舉壓境，卻如懸頂之劍，帶來無形的重壓。
他手中的炭筆幾次想要在某處落筆，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。
連日來，他既要安撫軍心，調配捉襟見肘的物資，又要應對來自丹陽、吳郡叛軍的零星襲擾，還要時刻警惕著北方太史慈的動向，以及會稽王朗那曖昧不明的態度。
英俊的麵容上難掩倦色，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燃燒的火焰，卻顯示著他絕不屈服的意誌。
“報——！”
親兵統領周泰掀帳而入，聲音嘶啞，手中緊握著一個密封的銅管，上麵沾滿塵土，顯然是經過了極其緊急的傳遞。
“都督！廬江……居巢……八百裡加急！”
周瑜猛地抬頭，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銅管。
在看到銅管上那道特殊的、代表最高級別且來自主公私人的火漆紋樣時，他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幾乎是劈手奪過銅管，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。
驗看火漆無誤，他迅速擰開，裡麵是兩卷素帛。
他先展開略厚的那卷，隻看了一眼開頭的稱呼和字跡，瞳孔便驟然收縮。
“公瑾吾弟……”
那熟悉的、飛揚跳脫的筆跡，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而潦草。
他逐字逐句讀下去，從最初的追憶與情誼，到沉痛的自責與剖析，再到對局勢冷靜到殘酷的預判。
以及那份將一切托付於己的、沉甸甸的信任與愧疚……
帳中靜得可怕，唯有周瑜壓抑的呼吸聲和炭筆無意中掉落在輿圖上的輕響。
周泰侍立一旁，看著都督的臉色由初看的凝重，漸漸變得蒼白，握著帛書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甚至微微顫抖。
當讀到“兄……愧對吾弟！”
那句時，周瑜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讀到“命在旦夕”、“九泉之下，亦難瞑目”時，他猛地閉上了眼睛，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。
這位平日裡風度翩翩、雅量高致的儒將，此刻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，挺拔的身形竟微微佝僂了一下。
他強忍著繼續讀完，看到最後的“絕筆”二字，以及那力不從心、幾乎散架的落款“伯符”，終於再也無法抑製。
“伯符……兄長！”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呼從他喉中迸出，不似人聲。
他猛地背過身去，以手掩麵，肩膀難以控製地劇烈聳動起來。
大顆大顆的淚水從指縫中滲出，順著手腕滑落，滴在冰冷的鎧甲上，暈開小小的濕痕。
他沒有放聲痛哭，但那無聲的、全身心投入的悲慟，卻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。
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充滿了無儘的哀傷與絕望。
周泰雙眼赤紅，死死咬住牙關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，他雖未看到信的內容，但已從都督的反應明白了一切。
那個繼承父親基業，如同太陽般耀眼、帶著他們這群人開創局麵的主公，真的……隕落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周瑜的顫抖漸漸平息。
他依然背對著周泰，用衣袖狠狠擦過臉頰，再轉過身時，除了眼角微不可察的濕潤和泛紅的眼眶，臉上已幾乎看不出淚痕。
隻是那雙總是蘊藏著睿智與風采的眼眸深處，此刻仿佛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燒，那是一種將極致的悲痛硬生生淬煉成的決絕與清醒。
他默默地將寫給自己的信仔細折好，貼身收起。
然後，拿起了那卷薄一些的、注明“轉交權兒”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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