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蕭澤禹找到江芙時，她正蹲在海邊分揀牡蠣。
她曬得比半年前更黑了些，膚色雖不若從前雪白剔透，卻多了一層健康的光澤。
秀發高高盤起，發髻間簪著一朵絹花，看上去有些舊了，但她戴著時卻分外認真。
她有時笑著與旁人說話，眼角眉梢皆是明媚的光。
那樣子不像從前王府裡拘著的江芙，倒像是一個終於掙脫囹圄、真正活著的人。
蕭澤禹坐在不遠處，看著她的身影在他眼中晃動，心頭便如被細針紮著——
或許她原本就是屬於外麵的。
她這樣活潑、自在，本該屬於遼闊天地，他不該把她帶回去束縛在深宅大院內，他該放任她在自己的天地翱翔。
可惜現在，若不是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，他也不會這麼急於找到她。
這半年以來，他一直靠太醫院的湯藥吊著命。
他開始把手中的權力逐步交還給小皇帝，甚至還大發慈悲地教導小皇帝為政之道。
大概人在知道自己大壽將至時，都會變得仁慈一些。
從前過不去的、放不下的種種，在生命日漸枯竭時，都變得模糊不清了。
他開始懷念年幼時的朝氣，懷念和沈昭月的相處，還年她還未服毒的恬淡模樣。
沈昭月下葬那日，他親手為沈昭月提了句挽聯，沒有提及她的不堪，隻是淡淡地歌頌她年少時的品性與才情，算是給她，也給自己一個體麵。
他享受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靜時光，隻有自雙腳末端開始的麻木，昭示著無法忽視的毒發。
一個月前的清晨，他照常醒來準備入宮，去噩夢的發現——自己再也感覺不到右腳的存在。
可分明右腳就在那兒，他用手觸碰，隻能感受到死木一般的僵冷。
那種徹骨的麻木，很快沿著筋骨一路蔓延，右腿、左腳、左腿，直到雙股之間。
他的身體正迅速死去，而他對此無能為力。
到現在，他隻能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走，好像癱瘓了整個下半身。
死亡逼近時，他卻突然不甘心，也沒有能坦然接受既定結局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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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當暗衛終於說在千裡之外的一個小漁村裡發現江芙的身影時，他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。
此刻，他就坐在離她不遠處，靜靜地看著她。
他陡然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情緒。
他，曾經對她做了很多錯事——不聽她的辯解，默許沈昭月拿她出氣，把她當作可以隨意發泄的玩物……任何一項拿出來，都讓她沒有救他的理由。
過去是他捏著她的籌碼，如今攻守相易，是他的命被她捏在手裡。
他當然可以再次強迫她，可他不想了。
自從她出逃後，他發現自己的心已經不再屬於沈昭月一人，江芙不知何時，早已悄悄走入他的心房。
這次，他想好好問問她，與她好好商量。若她不願意……他也狠不下心逼迫。
他在樹下坐了很久，直到江芙終於暫時停下手中的活，從堆積成山的牡蠣中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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