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的長街像被墨浸過,隻有兩側攤位的幽冥燈透著青幽幽的光,將“人”影拉得老長,又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斑駁。陳觀棋扶著陸九思往前走時,靴底總像踩著些黏膩的東西,低頭一看,竟是散落的紙錢——黃的、白的、印著“往生銀行”字樣的,混在青苔裡,被往來“客官”的腳碾成了泥。
“小心腳下。”陳觀棋低聲提醒,指尖觸到陸九思微涼的掌心。少年的手還在發顫,剛才被“井中怨”拽過的腳踝留著圈青紫色的印,每走一步都輕崴一下,卻死死抿著唇不肯吭聲。
長街兩側的攤位越發詭異。左手邊一個攤位擺著整排棺材釘,鏽跡斑斑的釘帽上沾著黑褐色的漬,攤主是個沒有臉的黑影,隻在脖頸處飄著團黑霧,見有人來,黑霧裡突然伸出隻枯手,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泥,往陳觀棋麵前推了推釘子——釘身刻著“永絕後患”四個字,在幽光下泛著冷鐵的腥氣。
“不要。”陳觀棋側身避開,餘光瞥見攤位後立著口小棺材,棺蓋虛掩,裡麵竟躺著個巴掌大的紙人,眉眼畫得極像陸九思,隻是嘴角淌著墨色的血。他心頭一緊,不動聲色地用肩膀撞了陸九思一下,將人往右側帶了帶。
右側攤位更瘮人。個穿壽衣的老太太正用紅線捆紮紙錢,每捆一百張,線繩勒得紙錢邊緣發白。她的臉像是泡過水的紙,眼皮往下耷拉著,露出眼白多於黑瞳的眼睛,見陸九思看過來,突然咧嘴笑了,嘴裡沒有牙,黑洞洞的喉嚨裡滾出個聲音:“小公子麵善,買捆紙錢吧?燒給‘那邊’的親人,他們就不會來夢裡找你了。”
陸九思嚇得往陳觀棋身後縮了縮,卻不小心撞到攤位邊緣的陶罐。罐子“哐當”一聲歪倒,滾出十幾顆圓潤的東西,細看竟是用人骨磨成的珠子,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個“奠”字。
“造孽。”陳觀棋皺眉,正要說話,長街儘頭突然亮起片刺目的光——那盞巨大的走馬燈不知何時轉了起來,燈架有兩丈高,十六扇燈麵圍著中心的轉軸緩緩轉動,將影子投在對麵的石牆上,竟鋪了滿滿一麵牆。
“是‘八門燈圖’!”陸九思的聲音帶著驚惶,他攥緊陳觀棋的袖子,指尖都泛白了,“玄樞閣檔案裡說,這燈圖是用八百八十八個枉死者的指骨磨成燈骨,燈油是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屍油,每扇燈麵畫著一門職業,對應‘休生傷杜景死驚開’八門,燈影動時,就能勾走對應命格的人魂。”
陳觀棋抬眼望去,走馬燈的燈麵果然畫著各式人影:有披甲的士兵、挑擔的貨郎、織布的婦人、教書的先生……燈影投在石牆上,竟不是僵硬的剪影——畫中士兵舉著槍在牆上邁步,貨郎的擔子晃出虛影,連婦人織布的梭子都在牆上飛快穿梭,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石牆裡鑽出來。
“你看那扇燈麵。”陸九思的聲音發顫,指著其中一扇畫著少年書生的燈麵,“那上麵的人……像不像三年前失蹤的文淵書院的周先生?”
陳觀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燈麵上的書生穿著青布長衫,正低頭寫著什麼,筆尖在燈麵上拖出墨痕,投在牆上的影子竟真的在石牆上寫下“救命”二字,字跡扭曲,像是用儘了力氣。
“八門燈圖以‘死門’為樞。”陳觀棋想起師父曾說過的話,目光掃過轉動的燈麵,果然在最下方找到一扇畫著棺材鋪的燈麵——門板上貼著“百年好合”的紅帖,卻在角落畫著具露出隻腳的屍體,正是“死門”所在。此時燈影投在牆上,棺材鋪的影子裡竟慢慢爬出個披紅袍的新娘,臉被蓋頭遮住,雙手卻在石牆上瘋狂抓撓,指甲劃出深深的白痕。
“她在找替身。”陳觀棋摸出桃木劍,劍身在幽光下泛著暖黃的光,“燈影動一次,就有個魂魄被勾進燈裡,畫成新的燈麵。周先生怕是已經……”
話沒說完,走馬燈突然加速轉動,燈影在牆上攪成一片亂麻,石牆上的士兵影子突然掉轉槍頭,對準了陸九思;貨郎的擔子摔在地上,滾出的“貨物”竟都是帶血的斷指;織布婦人的梭子變成了鋼針,密密麻麻地紮向石牆——牆下的石板突然滲出黑血,順著石縫往他們腳邊蔓延。
“是‘驚門’被觸動了。”陳觀棋將陸九思護在身後,桃木劍直指走馬燈,“你體質特殊,容易被燈影盯上,閉緊眼睛別抬頭。”
陸九思剛閉上眼睛,就聽石牆上傳來“嗤嗤”聲,像是有東西在上麵爬行。他忍不住睜眼偷瞄,竟看到石牆上的書生影子掙脫了燈影的束縛,正順著牆根往他腳邊爬,長衫下擺拖出墨色的軌跡,嘴裡無聲地喊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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