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三年,九月初九。
黃道吉日,秋高氣爽。金色的陽光灑在層疊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。整個皇宮張燈結彩,鼓樂喧天,洋溢著一種近乎虛假的盛大與歡騰。
摘星樓,這座矗立於皇宮中軸線最高處的巍峨建築,今日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。樓高九重,飛簷翹角,仿佛真能伸手觸及星辰。漢白玉的台階從樓下一直鋪展到宮門,兩側禁軍盔甲鮮明,持戟肅立,氣氛莊重而肅殺。
吉時將至,文武百官按品階列於樓下廣場,身著朝服,垂首恭立。皇室宗親、後宮妃嬪則位於樓下的觀禮台,珠環翠繞,竊竊私語,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那高高的樓頂。
趙無妄(小妄子)作為縈華宮抽調的人手,被安排在摘星樓底層的外圍負責一些雜役。他低著頭,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視著周圍。人群如同潮水,但他敏銳地感覺到幾股不同尋常的氣息——便裝的鎮魔司暗探混雜在侍從和禁軍中,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。皇帝顯然並非完全信任墨先生,亦或者,是為了確保儀式萬無一失。
他握緊了袖中暗藏的一小截特製香塊——這是他與沈清弦約定的信號之一。他的任務是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,並留意皇帝的反應。昨夜,他通過阿卯留下的隱秘渠道,已將《飼墨雜錄》中關於“竊取龍氣”、“畫魂反噬”的關鍵幾頁,混入了今日呈送給皇帝閱覽的“祥瑞吉兆”文書之中。如今,種子已經播下,隻待它能否在皇帝多疑的心中生根發芽。
與此同時,在摘星樓頂層的準備隔間內,氣氛卻是一種詭異的靜謐與緊繃。
林婉兒身著那件華美絕倫、繡著暗紅陣法的吉服,端坐在巨大的銅鏡前。秋雲正為她做著最後的整理,動作一絲不苟,眼神卻複雜難明。鏡中的少女,容顏傾國,眉眼間洋溢著即將見到心愛之人的純粹喜悅與羞澀,渾然不覺自己已是一具即將被獻祭的祭品。
沈清弦(弦兒)作為尚衣局派來協助更衣的宮女,也垂首侍立在一旁。她的異瞳清晰地“看”到,那吉服上的陣法正在隱隱發光,如同無數細小的血管,開始貪婪地吸取著林婉兒身上那純淨而旺盛的生命力。林婉兒周身散發出的“生命之影”,那明媚的暖黃色,正被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灰黑色能量侵染、纏繞。
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趁著幫秋雲遞送珠釵的間隙,手指看似無意地拂過吉服背後一處關鍵的符文節點。她袖中藏著一根浸染了特殊藥汁、能短暫乾擾能量流動的銀針,試圖悄然刺入,破壞陣法的連貫性。
然而,就在針尖即將觸碰到布料的瞬間——
“你在做什麼?”
秋雲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,驟然在耳邊響起!她的手如同鐵鉗般,猛地攥住了沈清弦的手腕,力道之大,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!
沈清弦心頭巨震,抬頭對上秋雲那雙充滿了警惕、殺意以及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絕望的眼睛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見此處絲線似乎有些鬆動,想……”沈清弦強自鎮定,試圖辯解。
“不必了。”秋雲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銀針,隨手丟出窗外,目光如刀般刮過她的臉,“做好你分內的事,不該動的,別動。否則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但那未儘的威脅,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壓迫。
計劃受阻!秋雲的防備比想象的更嚴密!
沈清弦心中一片冰涼,隻能眼睜睜看著秋雲為林婉兒戴上最後一支鳳釵,整理好每一處衣褶。那完整的、即將被激活的陣法,如同一個張開了巨口的陷阱。
“時辰到——請貴妃娘娘登樓——”
司禮監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,穿透層層樓閣,清晰地傳了上來。
林婉兒深吸一口氣,臉上綻放出混合著緊張與幸福的光彩,在秋雲和眾多宮女的簇擁下,邁著莊重的步伐,走出了隔間,沿著鋪著紅毯的樓梯,一步步向著樓頂的露天祭台走去。
沈清弦被迫跟在隊伍末尾,心沉入了穀底。
摘星樓頂,視野豁然開朗。仿佛真的離天咫尺,白雲仿佛觸手可及。整個皇宮,乃至大半個京城,都儘收眼底。
祭台中央,設著香案,供奉著天地神靈。年輕的皇帝身著隆重的冕服,負手而立,麵容俊朗,眼神卻深邃難測,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他身側,站著一位身著玄色寬袍、麵容清臒、眼神空洞如同古井的中年男子——正是墨先生!他手中並未持筆,但那無形的壓迫感,卻比任何利器都更令人心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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