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在天邊漸次熄滅，晨霧如灰紗般籠罩南鄭殘破的城牆。
戰鼓聲停了，喊殺聲遠去了，唯有焦木與屍骸燃燒的氣味仍在風中盤旋，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纏繞著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。
城東門下，龐德立於血泊之中，手中鬼頭刀垂地，刀尖滴落的不是雨水，而是敵將張衛的腦漿與熱血。
他一腳踹開那具無頭屍身，鎧甲上斑駁的血跡早已乾涸成黑紫色，仿佛披著一層鐵殼。
他的眼眶泛紅，不是因為疲憊，而是亢奮——昨夜那一擊，是他蟄伏多年後的怒吼。
“張衛授首！”親兵高舉首級，嗓音嘶啞卻穿透煙塵。
消息如狂風卷過戰場，呂軍士氣陡振，殘存的張魯部眾紛紛棄械跪降。
南鄭之危，在一夜之間被這柄劈開黑夜的利刃斬斷。
消息傳至中軍帳時，呂布正倚在胡床之上，指節輕叩案幾，眉宇間滿是倦意。
自詐退六十裡引敵鬆防，再到奇襲奪城，他已三日未眠。
可當親兵跪報“龐德將軍斬張衛於東門，南鄭克複”之時，他猛然起身，雙目驟亮，仰天大笑：“好！好一個西涼猛虎！我有此將，何愁天下不平！”
笑聲未歇，卻又戛然而止。
“張魯呢？”他聲音陡沉。
親兵低頭：“趁亂自北門突圍，僅帶百餘騎逃往閬中方向。”
帳內瞬間安靜。方才還沸騰的喜慶如冷水澆頭，凝固成一片陰霾。
呂布緩緩坐下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勝了，卻未全功。
張魯未死，五鬥米道的根便未斷。
那老賊雖失城池，卻仍握民心、掌符咒之名，若借勢再起，必成心腹大患。
“走得了人，走不出天網。”他低語，眼中寒光閃動，“傳令龐德，不必休整，即刻率本部精騎追擊百裡，務必將張魯釘死在逃亡路上！另遣高覽取旺蒼，控嘉陵水道；命高順屯兵充國，封鎖蜀道咽喉——我要讓整個巴郡變成囚籠，看他往哪裡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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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令一道道下達，冷靜、精準，如同獵人布網。
而此刻，在千裡之外的閬中城頭，張魯正癱坐在破廟階前，披發跣足，麵容枯槁。
昨夜那一箭射出後，他帶著殘部狂奔百裡，途中不斷有人墜馬倒斃，等到入城清點，竟隻剩七千老弱殘兵。
糧草儘失，旌旗破損，連他隨身攜帶的《太平經》都被火燎去一角。
“報——！”一名斥候踉蹌奔來，跪地泣聲道：“龐德夜襲東門，張衛將軍……陣亡，首級懸於南鄭城樓！”
“什麼！？”張魯猛地抬頭，雙眼暴突，一口鮮血噴出，染紅胸前殘破的道袍。
張衛是他親弟，更是五鬥米道護法左帥，統兵十餘年，忠心耿耿。
如今竟被人一刀斬首，曝屍敵城！
“龐德……呂步……你們不得好死！”他顫抖著指向北方，聲音淒厲如喪鐘，“我張氏傳道三十載，教化萬民，爾等宵小竟敢毀我基業？天師道不會亡！我不會亡！待我聚攏信眾，燃香禱告，十萬信民將為我執戈而戰！我要你們……血債血償！”
他狀若瘋魔，四周將士無不低頭避視。
昔日那個端坐高台、手持符籙、言出法隨的天師，如今隻剩下仇恨與不甘的空殼。
而在南鄭，呂布卻已踏上城樓，遠眺北方群山。
賈詡負手立於其側，目光深邃：“主公不必憂心。張魯失地失兵，更失人心。楊鬆之叛，閻圃之諫，皆因他剛愎拒言。如今逃至閬中，不過困獸猶鬥。百姓久經戰亂，誰願再為虛妄‘天命’送命？隻需暫緩征伐，撫恤流民，開倉賑糧，不出三月，民心自歸。”
呂布緩緩點頭，眸光微閃：“你說得對。仗，不能隻靠刀打。”
他轉身下令：“即日起，凡歸附者免賦一年，流民授田半頃，醫館施藥，學堂重開——我要讓巴郡百姓知道，這天下，不隻是神仙說了算，更是活著的人說了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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