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廟·殘陽
五月初十，申時末，關王廟。
殘陽如血，潑灑在斷崖孤嶺之上，將那座小小的、早已殘破不堪的廟宇，連同它周圍密密麻麻的叛軍身影，都染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猩紅。廝殺聲、怒吼聲、瀕死的哀嚎、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，混雜著鬆油燃燒的劈啪聲和皮肉焦糊的惡臭，在這方寸之地沸騰、炸裂，仿佛一口被燒紅的鐵鍋，熬煮著最後的人性與瘋狂。
廟牆外，那道由山南死士和最後十幾名忠心禁軍殘卒組成的單薄防線，早已被衝得七零八落。屍體層層疊疊，堵住了本就狹窄的廟門入口，反而成了暫時的障礙。兩名山南勇士背靠著背，守在門內最後一道檻前，一人斷了左臂，僅憑右手持刀劈砍；另一人腹部被長矛捅穿，腸子都流了出來，卻用腰帶死死勒住，嘶吼著將衝進來的叛軍撞出去，同歸於儘。
殿內，煙熏火燎，熱浪灼人。破損的門窗不斷有箭矢射入，釘在朽木和泥地上，嗡嗡作響。李存勖身上那件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他手持一柄不知從哪個叛軍手中奪來的橫刀，刃口已崩出數個缺口。胸前箭傷處，紗布又被撕裂，鮮血汩汩湧出，隨著他每一次劇烈的動作，灑落在地，但他仿佛渾然不覺。
他擋在蘇舜卿身前，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受傷猛虎。渾濁的眼球裡布滿了血絲，卻燃燒著駭人的、屬於沙陀狼王最後的光焰。他幾乎不防禦，隻是瘋狂地進攻、劈砍、突刺！每一次揮刀，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，竟在數倍於己的叛軍中殺出了一小片血色真空！他嘶吼著，那聲音不再清亮，而是沙啞如砂石摩擦，卻依舊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嚴與窮途末路的暴怒：
“來啊！逆賊！朕在此！誰想取朕首級，拿命來換！！”
叛軍一時竟被他這股悍不畏死的氣勢所懾，躊躇不敢過份逼近。
蘇舜卿半跪在他身後不遠，手中短戟拄地，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。她臉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分不清是煙灰、血跡還是淚痕。手臂上的傷口崩裂，鮮血順著手肘滴落。她看著李存勖浴血搏殺的背影，看著他那曾經挺拔、如今卻因傷痛和疲憊而微微佝僂、卻依然死死擋在她身前的脊梁，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。
那不是恐懼的淚，是痛徹心扉的悲，是看著輝煌徹底崩塌的哀，或許……還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喃喃著，想站起來，想再次與他並肩，可失血和脫力讓她的身體沉重如鉛。
就在這時，廟門外一陣騷動，叛軍向兩側分開一條通道。郭從謙在一群親衛的簇擁下，踏過門檻，走了進來。他身上的玄色錦袍也沾滿了血汙和塵土，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亢奮、殘忍與不易察覺的焦躁的神情。他手中握著一張上了弦的勁弩，冰冷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寒光。
他的目光，越過那些仍在負隅頑抗的零星抵抗者，直接鎖定了殿中央那個如同血人般的身影，以及他身後那個白衣染血的女子。
“李存勖！”郭從謙開口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，“你看看你周圍！你已經是甕中之鱉，籠中困獸！何必再做無謂掙紮，讓更多人陪你送死？放下兵器，我或許……可以給你一個體麵！”
“體麵？”李存勖聞言，竟哈哈大笑起來，笑聲牽動傷口，咳出幾口血沫，“郭從謙！朕的體麵，是馬踏黃河、掃平群雄得來的！不是你這等背主忘義、弑君篡逆的狗奴才施舍的！想要朕的命？自己過來拿！”
他猛地將手中卷刃的橫刀擲向郭從謙！刀在空中旋轉，帶著淒厲的呼嘯！
郭從謙臉色一變，側身閃避，他身邊一名親衛反應不及，被飛旋的刀柄砸中麵門，慘叫著倒地。
“殺了他！殺了他！”郭從謙惱羞成怒，厲聲嘶吼。
更多的叛軍湧上。李存勖赤手空拳，卻依舊不退，拳打、肘擊、腳踹，甚至用頭撞！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時在代北草原上與狼群搏命的歲月，每一次攻擊都帶著最原始、最凶狠的獸性。又有兩名叛軍被他扭斷脖子或砸碎喉骨，但他身上也再添數道傷口，尤其是大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，讓他身形一個踉蹌。
“陛下小心！”蘇舜卿的驚呼聲傳來。
就在李存勖身形不穩、露出破綻的刹那，郭從謙眼中凶光爆閃！他猛地抬起手中勁弩，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！
機括響動，弩弦震鳴！
一支淬了毒的烏黑弩箭，如同死神的凝視，疾射向李存勖毫無防備的後心！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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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存勖聽到了弩箭破空之聲，也聽到了蘇舜卿那聲變了調的驚呼。他想躲，可重傷疲敝的身體已不聽使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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