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鄉·宴啟
五月廿八，襄陽城西，漢水渡口。
初夏的陽光已有幾分灼熱，照耀著奔流不息的漢江，江麵波光粼粼，船帆點點。渡口碼頭早已清空，警戒森嚴。一杆高大的“山南節度使李”字大纛在江風中獵獵作響，旗下，李炎一身青灰色常服，負手而立，目光沉靜地望著江對岸蜿蜒而來的山道。他身旁，慕容嫣身著淡紫色宮裝長裙，發髻高綰，儀態端莊，隻是那雙緊握在身前、微微顫抖的手，泄露了她內心難以抑製的激動與忐忑。杜如晦、石破天等一眾文武要員分列兩側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期待與肅穆交織的氣氛。
遠處山道儘頭，終於轉出幾騎風塵仆仆的身影。為首者，正是石勇。他依舊穿著那身一路逃亡、早已破爛不堪的黑色勁裝，臉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更顯猙獰，但腰背挺得筆直，眼神銳利如初。他身後，一匹棗紅馬上，坐著慕容芷。她已換上了一身相對整潔的素色衣裙，長發簡單挽起，未施粉黛，容顏憔悴，眼窩深陷，卻自有一股曆經劫難後沉澱下來的、不容侵犯的沉靜與冷冽。再後麵，是僅存的三名山南死士，人人帶傷，卻神色堅毅。
看到碼頭上那熟悉的旗幟和人群，尤其是看到姐姐慕容嫣的身影時，慕容芷一直緊繃的心弦，驟然鬆弛下來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溫暖同時衝上心頭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芷兒——！”慕容嫣再難抑製，提著裙擺，不顧儀態地向前疾走幾步，聲音哽咽。
慕容芷也連忙下馬，腳步有些虛浮，卻堅定地走向姐姐。姐妹二人終於在碼頭堅實的土地上相擁。慕容嫣緊緊抱住妹妹消瘦單薄的身體，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、屬於戰場與逃亡的塵土與淡淡血腥氣，淚水奪眶而出，一遍遍撫摸著她的背脊，仿佛要確認她是真實存在的：“回來了……回來了就好……姐姐擔心死了……”
慕容芷將臉埋在姐姐肩頭，忍了一路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，浸濕了慕容嫣的衣襟。她沒有放聲大哭，隻是肩膀輕輕抽動，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悲傷、仇恨，似乎都在這個溫暖的懷抱中，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宣泄口。
李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，眼中亦有動容。他沒有立刻上前打擾，隻是對身旁侍從微微頷首。侍從會意，立刻捧上早已備好的溫水、乾淨巾帕和一件嶄新的、料子上乘的披風。
良久，慕容嫣才鬆開妹妹，仔細端詳著她的臉，心疼地替她擦去淚痕，又接過侍從遞來的披風，親手為她係上。
慕容芷這時才轉向李炎，斂衽便要下拜：“罪婦慕容芷，參見……”
“芷妹不必多禮。”李炎上前一步，虛扶住她，聲音溫和卻有力，“一路辛苦了。回來便好，此處便是你的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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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清澈坦然，沒有憐憫，也沒有刻意的熱情，隻有一種基於親屬關係的自然關切和身為主人的穩重。這份恰到好處的態度，讓慕容芷心中稍安。她再次斂衽，輕聲道：“多謝……姐夫。”
李炎點了點頭，目光隨即轉向一直沉默侍立的石勇，以及他身後那三名傷痕累累卻依舊站得筆直的部下。他走到石勇麵前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背後簡單包紮卻依舊滲出血跡的傷處，以及那殘缺的左手。
“石勇，”李炎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此次晉陽之行，深入虎穴，護持芷妹，誅殺國賊，九死一生，功莫大焉。”
石勇單膝跪地，低頭抱拳，聲音嘶啞：“末將奉命行事，不敢言功。幸不辱命，護得娘娘平安歸來。折損弟兄七人，皆是為國儘忠，死得其所！”
“有功必賞，有過必罰，此乃山南法度。”李炎伸手，親自將他扶起，“你，及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生還將士，擢升三級，賞金千兩，良田百畝。陣亡將士，加倍撫恤，其家眷由府庫供養終身，子弟可優先入州學、從軍。他們的名字，當刻於英烈祠，受萬民香火供奉。”
擢升三級！賞金千兩！良田百畝！對石勇這等出身寒微、以軍功立身的武將而言，這已是天大的恩賞。更難得的是對陣亡將士後事的安排，可謂仁至義儘。
石勇喉頭滾動，再次抱拳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末將……代眾弟兄，謝節帥厚恩！”
身後那三名死士也激動地跪倒在地，齊聲道：“謝節帥！”
周圍文武見狀，亦是紛紛動容。主公如此厚待功臣烈士，豈能不讓人效死力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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