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如同凝固的琥珀,將宮門前所有人的驚駭、錯愕、恐懼,都封存在這一瞬間。
蔣瓛緩緩收回腳,麵無表情地退回到了李承乾的身後,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腳,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。
他依舊站在那裡,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影子。
而台階下,張玄素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胸口劇烈地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。他想掙紮著爬起來,可那斷裂的肋骨讓他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。
李承乾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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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步一步,從容不迫地走下台階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。
最終,他停在了張玄素的麵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曾經的老師。那目光裡沒有憐憫,沒有憤怒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。
「老師,何必呢?」
李承乾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「以死明誌?用自己的血,來染紅這宮牆,博一個忠直敢諫的千古美名?」
他輕輕地笑了,那笑聲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「你以為你死了,這樁案子就了結了?你以為你死了,就能保全你身後的人,保全吳王恪?」
吳王恪!
當這三個字從李承乾口中吐出時,角樓上的李世民瞳孔驟然一縮!
而躺在地上的張玄素,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!
他怎麼會知道?!
這件事,他做得天衣無縫,除了天知地知,和他自己,以及吳王府的寥寥數人,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!
「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」張玄素用儘全身力氣,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,「老夫一心為國,何時與吳王有染!」
他強撐著一口氣,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李承乾,而後,又像是想到了什麼,忽然悽厲地笑了起來。
「嗬嗬……嗬嗬嗬……太子殿下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!老夫今日才明白,最是無情帝王家!陛下啊陛下,你如此縱容太子,難道就不怕……他日禍起蕭牆嗎!」
這最後一句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他不敢直接指責李世民,卻用這種方式,將最惡毒的詛咒,狠狠地刺向了角樓的方向。
他是在提醒李世民,你今天能縱容太子對付吳王的人,明天他就能對付魏王、晉王,最後甚至是你自己!
「放肆!」
角樓之上,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喝響起。
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一片鐵青。
禍起蕭牆?
好一個張玄素!死到臨頭,竟然還敢用這種話來誅他的心!
一股冰冷的殺意,瞬間從李世民心底升騰而起,再也無法遏製。
原本,在蔣瓛呈上張玄素那些子侄貪贓枉法的罪證時,李世民確實動了怒。但他終究還是愛惜張玄素的才華和名聲,也顧忌著自己「善待文臣」的羽翼。
他的本意,隻是想敲打一下。
將張玄素的子侄嚴懲,再免去他的官職,讓他告老還鄉。如此一來,既懲治了罪惡,又全了君臣情分。甚至,等風頭過去,過個幾年,未嘗不能再將他召回朝中,委以重任。
可現在……
李世民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
這個念頭,被張玄素自己親手掐滅了。
他不但不知悔改,反而攀誣皇子,甚至還敢詛咒皇室!
這種人,留不得!
下方,宮門前。
李承乾對張玄素的詛咒恍若未聞,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。
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,緩緩開口。
「貞觀七年,秋。吳王恪離京就藩,老師曾去吳王府送行,私下密談了半個時辰。」
「貞觀八年,春。老師以祭掃亡妻為名,出城三十裡,在城外蘭若寺,與吳王派來的長史,又見了一麵。」
「貞觀九年,冬至。吳王恪回京述職,當晚便遣人給你府上送了一份厚禮,而老師你……在第二天,就開始以東宮用度逾製為由,頻頻上書彈劾於我。」
李承乾的聲音不疾不徐,每說一句,張玄素的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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