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剛過,揚州的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塊發黴的抹布,路上的行人也都日復一日的重複每天的行動。
揚州絲綢商會的議事大廳內,卻是熱浪滾滾。
幾十盞兒臂粗的鯨油燈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。紅木圓桌旁,圍坐著揚州城裡所有的頭麵絲綢商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茶香,旱煙味,還有一種看不見,摸不著,卻能讓人窒息的焦灼氣息。
那是金錢燃燒的味道。
今日,是一年一度的“官府織造”競標大會。
誰能拿下這筆一萬匹絲綢的官府大單,誰就能拿到通往京城的路引,成為揚州絲綢行的龍頭老大。
錢萬三坐在左首第一位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壽字紋錦袍,滿麵紅光,隻是那雙綠豆眼裡布滿了血絲,手裡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搓得哢哢作響。
在他身後的屏風陰影裡,坐著一個穿著厚棉衣的小女孩。
陳五米手裡抱著那個金算盤,低著頭,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泥塑。
“記住我說的話。”
錢萬三側過頭,壓低聲音,語氣裡透著股賭徒般的瘋狂,“把價格給我壓到死!哪怕不賺錢,哪怕虧一點,也要把這單子拿下來!隻要拿下了官單,雲夢坊那個沒根基的鋪子就徹底完了!”
這就是五姐給他的“絕戶計”。
與其和雲夢坊在零售市場上慢慢磨,不如利用官府訂單的龐大體量,直接壟斷市場份額,用價格戰把對手擠兌死。
屏風後,陳五米沒有說話,隻是極其緩慢地撥動了一下算盤珠子。
“當。”
清脆的撞擊聲,像是在給即將到來的這場豪賭敲響喪鐘。
“雲掌櫃,陳公子,到了。”
門口傳來一陣騷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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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最一身雪白的狐裘,手裡捧著個精緻的手爐,在一眾商人的注視下,慢悠悠地走了進來。雲中鶴跟在她身後,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。
“喲,錢掌櫃來得挺早啊。”
陳最走到右首的位置坐下,解下狐裘遞給旁邊的夥計,露出了裡麵那件流光溢彩的雲錦長袍。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錢萬三,又似無意般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屏風。
“聽說錢掌櫃最近變賣了不少田產鋪麵,湊了十萬兩現銀?這是準備不過日子了?”
錢萬三冷哼一聲,臉上的肉抖了抖:“陳公子說笑了。做生意嘛,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倒是公子你,雲夢坊那點家底,夠不夠賠的?”
“這就不用您操心了。”陳最打開摺扇,遮住了半張臉,“本公子窮得隻剩錢了。”
“肅靜!”
商會會長敲響了金鑼。
“吉時已到!今日競標,標的為明年春季的一萬匹生絲綢緞,供織造局專用。起拍價,每匹紋銀四兩五錢!價低者得!”
四兩五錢。
這是一個保本價。算上人工、原料、運輸,如果低於這個價格,利潤就薄如蟬翼。
“四兩四錢!”
立刻有小商戶舉牌試探。
“四兩三錢!”
價格開始一路走低。
大廳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。當價格降到四兩的時候,大部分中小商戶已經擦著汗退出了。這個價格,稍有不慎就要賠錢。
場上,隻剩下了錦繡閣和雲夢坊。
“三兩八錢!”
雲中鶴咬著牙,報出了一個數字。他的手在桌下死死抓著衣角,手背青筋暴起。這是陳最給他的底線之一。
“三兩六錢!”
錢萬三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這個價格。他猛地站起身,那一身肥肉因為激動而顫抖,挑釁地看著陳最。
全場嘩然。
三兩六錢?這已經是虧本賺吆喝了!
陳最坐在椅子上,神色未變。她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目光卻透過氤氳的熱氣,看向了錢萬三身後的屏風。
那裡,陳五米的手指正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。
陳最的耳力極好,在那嘈雜的人聲中,她聽到了那算盤珠子撞擊的節奏。
三長,兩短。
那是她們小時候約定的暗號——【誘敵深入】。
陳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五姐,你果然沒讓我失望。你不僅要讓錢萬三出血,你還要讓他把骨髓都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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