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象清帶著唐言剛走門口。
院門口的石獅子還沒照見兩人的影子。
晏逸塵突然拄著拐杖追了出來。
青石板被杖頭敲得篤篤響,像在數著不多的時辰,他喘著氣喊:
“老盧,等一下!”
盧象清腳步一頓,回頭時看見晏逸塵的老花鏡滑到鼻尖。
他銀須在風裡微微顫,眼裡的光比秋露還複雜:
“老盧,你這步棋.......走得夠深啊。”
唐言站在一旁,見晏逸塵望著盧象清的眼神像藏著半世紀的風霜,那目光裡有驚訝,有了然,還有點說不清的澀,忍不住多了幾分好奇。
盧象清往石桌上的空茶杯裡添了點熱水,蒸汽裹著茶香漫上來,模糊了他的眉眼:
“老晏,你當我這第二站,真隻為帶小唐謝恩?”
晏逸塵的拐杖在地上碾出個淺坑,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:
“蕭耘鴻......原來他也在幫小唐的名單裡?”
“上次唐言遇到名譽危機,他毫不猶豫出手。”
盧象清指尖敲著桌麵,木桌發出悶悶的回響:
“不然你以為,就憑你和我,護得住這棵好苗子?”
這話像把鑰匙,猛地捅開了晏逸塵心裡的疙瘩。
蕭耘鴻這老頭倔是倔了點,可在這方麵沒得說。
他望著庭院外的梧桐,葉片被風卷得打轉,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全國藝展上,蕭耘鴻握著篆書卷軸冷笑,字字像冰碴:
“畫匠就是畫匠,筆墨裡缺了骨頭!”
而他當時紅著眼回懟,聲音都發顫:
“酸儒才啃碑拓,懂什麼山河入畫的氣魄!”
書畫兩界本同源,但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演化,變得涇渭分明。
書法家說畫家的顏料是“塗脂抹粉的玩意兒”,蘸再多水也養不出墨韻。
畫家笑書法家的墨痕是“故紙堆裡的黴斑”,拘在方格裡頭,哪見得天地廣闊。
文房店老板都分陣營,賣鬆煙墨的王掌櫃見了擺礦物顏料的李老板,永遠橫著眼,說那些五顏六色的膏體,汙了千年墨香。
而他晏逸塵,當今繪畫界的扛鼎者。
蕭耘鴻,書法界的泰山北鬥——這對活化石級的人物,鬥了大半輩子。
從藝展金獎爭到坊間名聲,連茶樓裡說書的都編了段《雙雄爭霸》,說兩人見了麵能把硯台當武器,墨錠子飛起來能砸破窗戶紙。
“你想讓我和老蕭.......”
晏逸塵的喉結滾了滾,沒說下去的話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,咽不下,吐不出。
“對,你和老蕭的爭端,也該告一段落了。”
盧象清把茶杯往他麵前推了推,杯底在桌上劃出輕響:
“大家都是黃土埋到脖子的人,難道還打算帶著這口氣進棺材?”
晏逸塵突然笑了,笑聲裡裹著自嘲,像風吹過枯竹:
“你當他是麵團?那老東西的倔脾氣,當年的華國首富請他匾額,他都敢駁回去,說‘字不如古,不敢汙了金漆’,我這張老臉,他未必肯給。”
“可你心裡,早就不想鬥了,不是嗎?”
盧象清看著他,眼裡像盛著幾十年的光陰:
“當年你把《秋江獨釣圖》送給他補壁,他偷偷在畫軸裡題了‘風骨’二字,以為你不知道?那筆鋒,軟了三成,是他少有的溫柔。”
晏逸塵的手猛地攥緊拐杖,指節泛白,杖頭的銅箍都硌進掌心。
那幅畫他後來找了半輩子,翻遍了古玩市場,問遍了畫商,原來早被那老東西藏了起來,還偷偷題了字.......
“老盧,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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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逸塵突然拱手,銀須垂在胸前,顫得像風中的蘆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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