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九年，八月。
紫禁城的盛夏，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的甜膩。養心殿裡，殿角銅鑒盛著冰塊，絲絲涼意滲出，卻化不開雍正眉宇間那縷幾不可察的凝滯。
他麵前的書案上，是一封厚厚的、來自肅州的官文封套，裡麵正是蘇昭字跡工整的回信與那張畫著駱駝刺的薄箋。
信，他已反覆看了三遍。
起初，是快速的瀏覽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、急於知道對方反應的探究。然後，是更慢的細讀，目光在她描述的那些邊地瑣事、實務心得上停留。
最後，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株用淡墨勾勒的駱駝刺，和旁邊那行“遙叩陛下安康”的小字上。
沒有他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哀怨訴苦、婉轉懇求，或是濃烈思念、忠誠表白。通篇是紮實的、甚至有些過於詳盡的公務彙報，文風平和務實，數據清晰，感悟真切，透著一種被邊塞風沙打磨過的沉穩。提及同僚協助，包括那個“陸青崖”，語氣也是坦蕩平靜，如同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。
而那株駱駝刺與他的硃砂睡蓮，一素淡一艷麗，一堅韌一柔媚，一在石間一在水中，形成了某種奇特的、沉默的呼應。
她收到了，並用她的方式，回應了。
沒有靠近，也沒有遠離。隻是站在那裡，展示著她所經歷和變成的樣子。
雍正向後靠近椅背，閉了閉眼。心中湧動著一股複雜的情緒，難以名狀。
他拿起那張駱駝刺的畫，又看了看自己畫的睡蓮。
半晌，對外吩咐：“傳張廷玉。”
張廷玉很快便到。進了殿，行禮完畢，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禦案上那封特殊的信函——肅州的官封。
“衡臣，”雍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，指了指那封信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張廷玉心中一動，上前恭敬地雙手取過信箋，快速而仔細地閱讀起來。
越看，他心中越是訝異。這蘇昭遠在邊陲，竟真能沉下心來做出這許多實事？條理清晰，見解務實，雖無甚驚人之語，卻處處透著幹練和用心。尤其最後那駱駝刺與題字，更是意味深長。
他看完，將信小心放回原處，垂首不語。
“如何？”雍正問。
張廷玉斟酌著詞句：“回皇上，觀此信，蘇昭在肅州並未荒廢時日，於實務一道，頗有所得。文風踏實，心性似較往日更為沉穩。於邊地民生，亦有關切。”
他頓了頓，謹慎地補充道，“隻是信末此畫與題字，用意頗深。臣愚鈍，不敢妄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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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前些時日，偶見宮苑睡蓮初綻，覺其靜謐安然，便隨手畫了，並無他意。想著她遠在邊塞，便著人送了去，也算……一點念想，一點祝願。”雍正既想他明白，又不想他太明白。
張廷玉心中瞭然。無他意？隨手？祝願？皇上何時有過這等“隨手”寄畫、“祝願”一個遠謫宮女的閒情逸緻？
這分明是主動拋出的試探，是隱晦的垂詢，是帝王驕傲之下，一絲難以按捺的牽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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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皇上主動“發球”了，對方也穩穩地“接球”並“回擊”了，且回得如此漂亮，那麼這就不再是簡單的試探，而是皇上心中對此女仍有位置的明證。
張廷玉心思電轉。此前他建議對蘇昭外放，是揣摩對了上意，替皇上說了他想說的話，意在觀察與保護她。如今看來，此女不僅經受住了邊塞磨礪，能力心性皆有提升，且對皇上依舊保持著一種巧妙而恰當的距離與忠誠。
此時或許正是將這顆棋子重新挪回棋盤合適位置的最佳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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