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外，協理在信中，或許可極其自然地、一筆帶過提及此地同僚的關照，不必諱言。”陸青崖聲音放得更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。
“真實，往往比刻意營造的孤苦或熱鬧，更能取信於人。關鍵在於，提及時的語氣，是坦蕩的感激，而非炫耀或比較。讓對方感受到協理在此地亦能立足，受人敬重，生活充實，卻並無絲毫留戀不舍、樂不思蜀之態。這或許，更能觸動一位驕傲的掌控者。”
他擡起眼，看向蘇昭，眼中有關切，也有一絲瞭然的深邃，“協理所求，或許並非重回舊日親密，而是一個重新進入對方視野、展現價值的機會。那麼，展現一個歷經邊塞風霜、更加沉穩幹練、價值提升了的自己，比訴說任何思念或委屈，都更有力量。”
蘇昭心中豁然開朗，同時又泛起一絲微妙的澀然。陸青崖看得很準，甚至猜到了部分她的真實處境與目標。他的建議，理智、周全，極具可操作性。
“陸書辦，”她由衷道，“聽君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。此法，甚妙。”
陸青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裡有些許落寞，卻依舊溫暖，“能幫到協理，青崖欣慰。隻是……”他遲疑了一下，還是問道，“這位‘長輩’，對協理而言，當真如此重要？重要到不惜再次捲入可能的風險？”
蘇昭迎著他的目光，無法說出“生死攸關”四字，隻能緩緩點頭，眼神堅定，“是，非常重要。關乎我生存於世的意義與前路。”
陸青崖默然片刻，舉杯道，“既如此，青崖預祝協理，得償所願。”
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喉結滾動，放下酒杯時，已掩去所有情緒，依舊是那個可靠而體貼的下屬與友人。
當夜，蘇昭挑燈夜戰。
她鋪開最好的宣紙，磨勻徽墨。
沒有提及任何私人感情，沒有解讀那朵硃砂睡蓮。她以極其工整懇切的筆觸，詳細彙報了自到肅州以來，參與墾荒核查、調解漢回糾紛、整理邊貿、協助修訂保甲章程等各項實務的經過、遇到的困難、解決的思路以及淺薄的心得。
文字務實，數據清晰，偶爾穿插一兩句對邊民艱苦的感慨，對朝廷政令在基層落實不易的體會。
她寫到了馬知州後期的信任與倚重，寫到了同僚們的協助，也以平靜坦蕩的語氣，提到了“刑名書辦陸青崖，隴西士子，通曉律例，文筆端楷，於實務中多得其助力”。
在信的末尾，她另起一行，小心地、用淡淡的墨，畫了一株生長在戈壁礫石縫隙中的、細弱卻堅韌的駱駝刺，筆尖勾勒著那多刺的枝葉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戈壁上見到它時的震動，在萬物枯寂的礫石間，隻有它一叢叢倔強地紮著根，從乾涸至極的土地裡榨取生機，開出微不足道的小花。
它卑微，滿身是刺，與環境一樣粗糙，卻擁有這片土地最本質的韌性。這與宮中精心養護、嬌艷無匹的睡蓮，恰是天壤之別的兩種生命。
她在旁邊題了一行極小的小楷：
“邊地偶見，生命力頑。遙叩聖上安康。”
沒有署名。
她知道，他認得她的字。
她將厚厚的信箋與那張畫著駱駝刺的薄紙一同封好，用了最普通的官封，託付給即將回京的驛使，夾帶在官方文書中。這是她能想到的、最不引人注目卻又相對快捷安全的方式。
信已發出，如同將命運之箭射向了不可知的遠方。
蘇昭站在小屋窗前，望著塞外清冷的星河，左手手臂那已然成為常態的、細微卻持續的酸麻感，提醒著她時間的緊迫。
雍正會如何反應？會看穿她的意圖嗎？會被那株“駱駝刺”和紮實的彙報所打動嗎？
還是會因為提及陸青崖而心生不悅？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，自己已盡了最大努力，在係統的死亡威脅與帝王莫測的心意之間，走了一步險棋。
接下來，隻能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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