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昭坐在自己小屋的燈下，對著那份調令，心裡冷靜地規劃著未來：
一需收起鋒芒，絕對謹慎。
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，直接對國政大事提出“超前”想法。那些關於海防、貿易、科技的觀念，對此時的雍正而言，太過刺激，極易引發猜忌。
她要扮演好“從五品典儀”的角色，專註祭祀流程、器物清點等具體事務，兢兢業業，心思細膩，懂得感恩，保持適當的恭敬與距離。偶爾流露的，隻能是對他個人的關切，且需極其自然，絕不能帶有引導或影響其決策的意圖。
體察之意要給足，但要給得含蓄、真誠，滿足他身為君王亦需慰藉的隱微心理，而非挑戰他的權威。
二需全力輔助弘晝，完成挑戰課題。
回京後，要利用一切機會，繼續引導弘晝在“實學”和“實務”上深入。鼓勵他將那些機械構想付諸實踐，做出看得見的成果。引導他多關注民生經濟，在皇帝問及時，能說出切實的見解。
要幫助他在雍正麵前，樹立起一個“不荒唐、有想法、能做事”的新形象。
她的“超前”觀念，將通過弘晝這個“管道”，以更符合時代接受度的方式，悄然滲透。
想清楚了這些，蘇昭的心定了下來。前路依然布滿荊棘，但至少，她重新獲得了入場券，並且有了更清晰的作戰計劃。
臨行前夜，她再次約了陸青崖。
這次，是在她租賃的小院裡，備了幾樣簡單酒菜，算是答謝與告別。
“恭喜蘇協理，不，如今該稱蘇典儀了。”
陸青崖舉杯，笑容依舊溫和，眼底卻有一層化不開的複雜，有關懷，有瞭然，也有一絲淡淡的悵惘，“典儀終於得償所願，重返京師。”
“全賴陸書辦當日指點迷津。”
蘇昭真誠地與他碰杯，一飲而盡，“若非你那番‘有距離的呼應’之論，我恐怕還在黑暗中摸索，甚至可能行差踏錯。”
陸青崖搖頭，“是典儀自己聰慧，應對得當。青崖不過略陳淺見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看著蘇昭，“典儀此番回京，前程似錦，但京師水深，尤勝往昔。有些話，青崖或許僭越，但仍想提醒一二。”
“請講，我正需聆聽高見。”蘇昭正色道。她此番邀約，本就有再次請教之意。
陸青崖沉吟道：“典儀經此邊塞歷練，沉穩幹練更勝從前，此乃優勢。然，重返舊地，麵對舊人，心境境遇皆已不同。首要者，乃是‘忘’。”
“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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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忘掉邊城的‘自在’，忘掉曾有的‘知無不言’，甚至要小心地‘忘掉’一部分過於卓越的見識。”
陸青崖目光清明，繼續道，“京師是講規矩、論分寸的地方，更是天威咫尺之地。典儀如今的位置，敏感而微妙。”
“那位‘長輩’對典儀既有舊情，亦有新察。典儀要做的，是讓他看到你的‘本分’與‘可用’，而非‘特殊’與‘難以掌控’。昔日可言的，今日未必可言；昔日可與之探討的，今日或許隻能聆聽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緩：“尤其是，切莫再試圖以見解道理去影響、說服那位‘長輩’。他那樣的人物，自信乃至自負，可納諫，卻最厭被人引導。”
“典儀可在他詢問時，陳述事實，分析利弊，但結論與決策，必須留給他自己。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，不妨偶爾‘笨’一點，讓他覺得，你雖能幹，卻依舊在他的掌控與指引之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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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昭聽得後背微微發涼，又深以為然。陸青崖這是將臣下存身之道，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。
他猜到了她與“那位長輩”關係匪淺，甚至可能猜到“那位長輩”身份非凡，但他依舊給出了最實際、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建議——隱藏真正的鋒芒，以滿足上位者的掌控欲和安全需求為先。
“其次，”陸青崖繼續道，“典儀信中提及的‘實務心得’，回京後或可稍加整理，但不必急於顯擺。可待時機恰當，譬如那位‘長輩’問起邊事，或涉及相關政務時，自然道出，方顯珍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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