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貌是武器，也是雙刃劍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素麵朝天、隻憑一股清氣。
她仔細研究了宮中品級女官適宜的妝容，選了最不易出錯的淡雅脂粉，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眉眼，唇色點到即止，既顯氣色，又不至妖艷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，插戴的飾物也嚴格按照品級，簡潔而雅緻。
邊塞生活讓她的身形更顯挺拔勻稱，官服穿在身上，合體而端莊。
她對著銅鏡，反覆練習麵聖時應有的表情姿態——恭敬、沉穩、眼神清澈而略帶恰到好處的感恩與怯意，她告誡自己不要再直視皇上，收起她的傲氣，就像這世界裡其他普通人一樣。
她斟酌著可能被問及的話語，如何回答關於邊塞生活，如何彙報當前差事，如何表達對再次為宮廷效力的榮幸與謹慎……
每一個細節，她都反覆思量。
夜深人靜時，她對著鏡中那個妝容精緻、神情審慎的女子，偶有剎那恍惚。
銅鏡映出的，究竟是“蘇昭”，還是宮廷規則精心雕琢出的“蘇典儀”？
她將真實的喜惡、超前的見解，連同那份不願妥協的傲氣，一併封存。
換上的，是恰到好處的恭順、無可挑剔的謹慎，以及一種對權力規則的清醒運營。
這改變令她有一絲疲憊，卻也生出一種全新的底氣——她終於懂得了如何在這重重宮牆內，有策略地生存，並向著目標，一寸寸前行。
與此同時，一種全新的認知與自信也在心底悄然滋生。她不再像初入宮時那般懵懂莽撞，也不再像被發配時那般彷徨無助。她開始懂得權力的運行邏輯，懂得如何保護自己、影響他人。
這種“懂得”，雖然伴隨著自我部分的割捨，卻卻也換來一種在規則內行事的、冰冷的底氣。
累，但值得。
她知道，重陽奉先殿祭典，將是她重返紫禁城權力視野的第一場關鍵亮相。
她要讓雍正看到，一個脫胎換骨、沉穩可靠、懂得分寸的蘇昭。
也要讓弘曆看到，她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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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晌後，蘇昭正核對一卷祭器圖譜，小太監悄聲通傳，說蘇培盛蘇公公在廡房茶室候著，有事吩咐。
蘇昭心下一凜，整理衣冠便去。
蘇培盛獨坐在簡陋茶室中，見她進來，擺手免了禮，指指對麵：“蘇典儀，坐。”
茶煙裊裊，蘇培盛並未急著說事，反而像聊家常般，細細問了她回京後飲食起居可還習慣，差事是否順手。蘇昭一一謹慎答了。
末了，蘇培盛捧著茶杯，望著窗外秋色，忽然似嘆非嘆地開口：
“你這回來，瞧見萬歲爺氣色了麼？”
蘇昭一怔，謹慎道：“奴婢身份低微，回京後尚未得見天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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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，你走那年，萬歲爺就病了一場。”
蘇培盛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怕驚動什麼，“那是雍正八年。開春時，萬歲爺最倚重的怡親王十三爺就病得重了，萬歲爺憂心如焚，親自探視，派太醫，什麼法子都用了……可到了五月初四，王爺還是薨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裡帶著深切的感慨，“那對萬歲爺，是剜心之痛。朝廷上下誰不知道，皇上待十三爺，是真正的手足至親、股肱柱石。王爺一去，萬歲爺就像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，心裡頭那口氣，一下子洩了。”
“緊跟著，龍體就徹底垮了。 從夏到秋，間日時發寒熱，飲食大減，夜不能寐……人瘦脫了形，有陣子連禦門聽政都勉強。太醫們私底下都說，這是 ‘哀慟過甚，五內俱傷’ ，是心病。”
他眼風掃過蘇昭微微變色的臉，意有所指地繼續：“你走之後，萬歲爺身邊，能說幾句貼心話、分幾分憂的人，就更少了。朝政是一點沒敢擱下，可弦綳得太緊，人看著就一日日地枯寂下去。”
“後來慢慢將養，算是闖過了這關，可底子到底傷了，如今看著如常，精神氣兒卻大不如前，畏寒，容易倦。”
蘇培盛看向她，目光裡有種深沉的託付，“蘇典儀，你是聰明人。有些話，雜家本不該說。但萬歲爺身邊，真正知冷知熱、能說幾句貼心話的人，太少了。你既回來了，有機會，多留心著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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