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動聲色，彷彿沒聽懂劉縣令的暗示，隻是順著話頭，語氣平常：“哦？不歸劉縣令管？那咱們更得去現場看看了。這學堂工期是陛下親定的，耽擱了，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緣由呈報上去。是材料短缺，還是民夫不足？眼見為實嘛。”
瀋河那副公事公辦、隻看現場的態度，讓劉縣令明顯怔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剛才遞銀票的袖口，空的。
心頭先是一緊，隨即猛地明白過來，是了！沈大人何等人物？怎能在這光天化日、眾目睽睽之下，顯露出收受好處的痕跡？必是早已妥善收起，此刻故作不知，正是為了不留任何話柄，高明，實在高明！
他立刻換上更恭順的笑容：“是是是，沈大人高見，眼見為實！隻是工地雜亂，磚石瓦礫的，您千萬小心腳下。”
工地確實雜亂，幾十號民夫散落各處，有的蹲在牆角曬太陽，有的慢吞吞地擡著幾根木料，監工模樣的人抱著手臂靠在一堆磚石旁，眼神飄忽。
地基坑挖得淺而不平，旁邊堆放的青磚數量，遠遠不夠章程上規定的數目。幾輛空蕩蕩的料車停在一旁，拉車的牲口正在悠閑地嚼著草料。
瀋河背著手，目光從這荒唐的景象緩緩移到劉縣令汗津津的臉上，忽然開口：“劉縣令，你覺得，你這顆腦袋，值多少銀子？”
哐當一聲，劉縣令頭頂的官帽竟被這話驚得滾落在地。
他也顧不上去撿，手忙腳亂地擦拭瞬間湧出的冷汗，聲音發顫：“沈大人您說笑了，下官這腦袋，得有人買才值錢，沒人買，那就是爛瓜一個，一文不值……”
“一文不值？那你知不知道，這官辦學堂，是陛下心裡頭等要緊的事？工期延誤，用料短缺，哪一樁坐實了，都夠得上抗旨欺君。到時候，別說你這一文不值的腦袋，便是我瀋河的項上人頭，怕也得搬家。劉縣令，你是不是想害我啊？”
撲通一聲，劉縣令腿一軟，差點直接跪倒。
他哪有什麼潑天膽量，不過是個在地方豪族與朝廷夾縫裡撈點油水的尋常貪官罷了，此刻魂飛天外，語無倫次：
“沈大人！沈大人明鑒啊！借下官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害您！是下官無能，實在是那周家勢大，在這蘭石縣，他們不發話，下官調不動真正的民夫，也收不上來足數的好料啊！”
“哦？”瀋河眉梢一挑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你寧可得罪陛下，也不敢得罪周家？”
劉縣令被這句話徹底噎住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京城北門外，陛下展現的雷霆之威，早已傳遍官場，誰人不知？觸碰龍鬚的下場，光是想想就讓他雙腿發軟。
畢竟秦破天那八十萬大軍此時屍骨可都還未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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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來劉縣令是確有難處。”瀋河點了點頭，“你既沒辦法，本官也不為難你。陛下的事耽擱不起，我瀋河，自然可以找個有辦法的人來辦。”
找別人？
那他這個縣令……
就在這時，工地那頭，民夫頭目擡頭眯眼看了看日頭，忽然扯開嗓子喊道：“兄弟們！時辰到了！收工！老規矩，把手裡的傢夥歸置歸置，排好隊，去周府賬房那兒領今日的工錢！”
他這一嗓子，如同號令。原本散漫的民夫們頓時活泛起來，丟下手中寥寥的工具，迅速開始聚集，臉上露出了輕快神色。
有人笑著湊近那周頭目，奉承道：“周哥，您給弟兄們找的這差事真不賴，輕省，還能拿兩份工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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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頭目抱著胳膊，下巴微擡，扯了扯嘴角：“話得說清楚。這活兒，是周家賞的飯。要記恩，也得記周家的恩。”
這一切，分毫不差地落在瀋河眼裡。
他轉過頭，冷冷的看向劉縣令。
劉縣令被這目光刺得一個激靈，此刻若不表現，別說前程，腦袋都可能不保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猛地挺直了一直微駝的背，臉上擠出幾分縣尊的威嚴，朝身後帶來的十幾個衙役一揮手：
“來人！把這些消極怠工、延誤皇差、意圖以次充好的刁民，統統給本官拿下！帶回衙門，嚴加審問！”
衙役們愣了愣，但見縣令聲色俱厲，隻得硬著頭皮，拔刀出鞘，呼喝著圍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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