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剛剛想著，卻沒注意到，衙堂正中央。
李沛坐在那原本屬於縣令的公案之後，兩名禁軍立在左右。
瀋河最先瞥見那道身影，心頭猛地一跳，幾乎是本能地小跑著過去，在堂中乾淨利落地撩袍跪倒：“臣，參見陛下，陛下壽與天齊，長生久視，永鎮山河。”
劉縣令慢了一瞬，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腿腳發軟，踉蹌著撲跪在瀋河側後方：“微臣蘭石縣令叩見陛下。”
他也有樣學樣，學著瀋河的話說。
周遭的衙役早已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他們沒一個見過陛下真容，但是耐不住瀋河沈大人都在他們前麵跪下，根本容不得作假。
滿堂跪伏之中，唯有一人站立。
周奇在瀋河跪拜時，腳步便已停住。
他緊緊握著鶴頭杖，慢悠悠的走進衙堂內。
李沛未因周奇未跪而動怒，隻是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，片刻後，才擡手說：“都起來吧。”
“謝陛下！”瀋河率先起身，迅速而自然地站到李沛身側稍後的位置。
劉縣令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，官帽歪了都顧不上扶正，垂手躬身立在堂下，後背的冷汗已浸透內衫。
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今日的瀋河，何曾想過能麵見天顏，更沒想到是在這般情境之下。
瀋河已知他收受周氏好處，那陛下呢？
陛下是否也已洞悉？拖延官辦學堂、與地方豪強往來勾結，這些事若被清算，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。
他此刻，唯一希望的就是沈大人能在陛下麵前替他美言兩句。
一片肅靜中，唯獨周奇隻是向前深深作了一揖：“老臣周奇，參見陛下。年老體衰，禮數不周，還望陛下恕罪。”
李沛看著隻是躬身的周奇，臉上並無慍色，隻淡淡道：“無妨。”
周奇那點年老體衰的託辭，在他聽來如同清風過耳。
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心眼，他並不在意。
李沛開門見山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：“周奇，朕此來蘭石，隻問一事。官辦學堂之事，你周家為何再三阻撓？”
周奇直起身，迎上皇帝的目光：“陛下明鑒，老臣此舉，實乃一片赤誠，為陛下江山永固思慮啊！”
李沛眉梢微挑，“說來聽聽。朕的江山，如何就需要你靠阻撓學堂來穩固了？”
周奇語重心長：“陛下，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。此乃古訓。若讓田間壟頭之民、市井販夫走卒，皆習文字，通曉道理，他們想的便會多，欲求便會增。
念頭一多，人心便易浮動，不易安於本分。長此以往，恐生妄念，於陛下統治，實有百害而無一利。老臣阻撓學堂，正是防患於未然，乃是為我大夏根基著想啊！”
侍立在一旁的劉縣令聽得頭皮發麻，忍不住偷偷瞅了周奇一眼。
這老傢夥，在自己麵前滿口私利，到了禦前，卻能麵不改色地扯出這麼一篇憂國憂民的大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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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冠冕堂皇的話，怕是早就在肚子裡打過千百遍草稿了。
可憐他這個小小的縣令，若不是瀋河沈大人提點兩句，讓他恍然大悟，今日被賣出去的，可就是他一個人。
李沛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他瞥了一眼身側的瀋河。
瀋河頓時心領神會。
他指著周奇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周奇！你個老匹夫，安敢在此大放厥詞，欺君罔上！陛下乃天子，聖心獨運，明見萬裡！如何治國，如何育民，自有乾坤獨斷，需要你來教？給你三分顏色，還真開起染坊了！揣著明白裝糊塗，在這兒跟陛下耍心眼子，你算個什麼東西！”
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斥罵，毫不留情，將官場上那層虛偽的客套撕得粉碎。
周奇老臉一僵，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幾下，但他迅速穩住，避開瀋河的鋒芒，依舊對著李沛：“陛下！老臣一片丹心，可昭日月！沈尚書此言，實是辱臣太甚！臣確確實實，是為朝廷長遠計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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