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這一生,南征北戰,沒過幾天安生日子。”朱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,
“後世,怕是又要罵朕一句好大喜功了。”
“罵就罵唄,您還在乎這個?”蘇閑給他掖了掖被角,隨口道,
“再說了,您這次北伐,雖說有點逞能的成分,但出發點是好的。”
“想畢其功於一役,徹底打服草原那些不聽話的傢夥,換大明邊境未來五十年的太平。”
“這筆賬,怎麼算都不虧。”
“可惜啊,天不遂人願,您沒成功,草原那邊也元氣大傷,算是打了個平手。”
朱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他嘴上不說,但蘇閑知道,未能全功,是他此生最後的遺憾。
“太子……那些文官,真的會一心向著他?”終究,他還是放不下這江山,放不下身後的血雨腥風。
“那當然了!”蘇閑笑了,笑得理所當然,
“老爺子,您別忘了,太子爺死後廟號是什麼?”
“仁宗!”
“一個‘仁’字,就是百官最大的期盼。”
“您想想,從您爹洪武爺開始,四大案殺了多少人?”
“血流成河啊。”
“再到您,別人都是株九族,您倒好,一個方孝孺就滅了十族,又是殺得人頭滾滾。”
“這幫讀書人,早就被你們朱家祖孫倆嚇破了膽!”
“他們怕啊!”
“怕老二漢王上位,又是一個跟您和太祖爺一樣脾氣的殺神,動不動就抄家滅族。”
“相比之下,仁厚的太子爺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。”
“您說,他們是願意跟著一個隨時可能砍了自己腦袋的屠夫,還是願意跟著一個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做官、平平安安回家的仁君?”
這番話說得雖然糙,但理卻一點不糙。
朱棣想起了洪武年間的血腥,想起了自己在處置方孝孺時的狠厲,不由得默認了。
“方孝孺……”他喃喃道,
“朕當年,是不是做得太過了?”
“過不過的,都過去了。”蘇閑嘆了口氣,
“您當年是為立威,他當年是為盡忠。”
“隻是可惜了,他沒能像他想的那樣流芳萬古。”
“後世提起他,都說他是個有骨氣、但沒腦子的書獃子,空有一身忠骨,卻無半點濟世安邦的實績,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。”
朱棣沉默了。
或許在生命的盡頭,他也在反思自己一生的殺伐。
帳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重。
“老爺子,”他湊到朱棣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彷彿一個魔鬼在誘惑,
“我之前跟您說過,我能帶您去我來的那個時代,對吧?”
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您這一身的舊傷,在我們那兒,不算什麼大事。”蘇閑的聲音裡充滿了蠱惑,
“最好的醫院,最好的醫生,用上最好的葯,給您好好調養個一年半載,不說讓您重返壯年,至少再活個十年八年,絕對沒問題。”
“到時候,您身子骨硬朗了,想回來,我再把您帶回來。”
“江山還是您的,誰也不敢動。”
朱棣的心臟,不可抑製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再活10年……
這個誘惑太大了。
他還有太多事想做,太多的疆土想看。
他可以親眼看著孫子瞻基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帝王,可以看著大明迎來真正的盛世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強烈的渴望。
但那光芒,僅僅亮了一瞬,便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緩緩地、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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