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，未央宮。
衛子夫看著甘泉宮送來的聖旨，手在微微發抖。聖旨很簡單：下詔廢太子，可保皇後之位；否則，一併論罪。
她坐在椒房殿裡，看著鏡中的自己。五十八歲了，鬢髮已白，容顏已老。三十八年的皇後生涯，像一場漫長的夢。
如今，夢要醒了。
“娘娘，”心腹宮女春華小聲說，“陛下這是在逼您……逼您在陛下和太子之間做選擇。”
衛子夫笑了，那笑容淒涼而決絕：“這還需要選擇嗎？一個是要殺我兒子的丈夫，一個是我要保護的兒子。你說，我該選誰？”
春華無言。
衛子夫站起來，走到妝台前，打開一個暗格。裡麵有一卷帛書，是她昨晚寫好的詔書，不是廢太子的詔書，而是聲援太子的詔書。
“奉天承運，皇後詔曰：陛下晚年昏聵，寵信奸佞，聽信讒言，欲廢賢德之太子，立幼子為儲。此乃動搖國本，禍亂朝綱之舉。本宮身為皇後，母儀天下，不能坐視不理。今太子劉據，奉本宮密旨，清君側，正朝綱，實乃為國為民……”
她寫得很長，很詳細。不僅聲援太子，還列舉了漢武帝的種種過失，與《十罪檄文》遙相呼應。
“春華，”衛子夫說，“把這詔書，抄寫百份，在長安城各處張貼。讓百姓都知道，本宮支持太子。”
“娘娘！”春華跪下，“這詔書一發，您就真的……真的與陛下決裂了！”
“早就決裂了。”衛子夫平靜地說，“從他要殺我兒子的那一刻起，我們就不再是夫妻，而是敵人。”
她扶起春華：“去吧。我衛子夫這一生，最後能為兒子做的，就是這些了。”
春華含淚接過詔書，退下。
衛子夫獨自坐在殿中，看著空蕩蕩的椒房殿。這裡曾是她榮耀的象徵，如今卻像一座華麗的墳墓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漢武帝第一次帶她來這裡，說：“子夫，從今以後，這裡就是你的寢宮。你是朕的皇後，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。”
那時她多年輕，多快樂。以為找到了歸宿，找到了真愛。
如今想來，真是可笑。
帝王之愛，薄如蟬翼。恩寵來時，如潮水洶湧；恩寵去時，如秋風掃葉。
“陛下，”她對著空蕩蕩的宮殿低語，“您負了我三十八年，我不怨您。但您要殺我兒子，我……不能答應。”
她站起身，從牆上取下一柄劍。那是漢武帝年輕時賜她的，說讓她“防身用”。她從未用過，如今卻要用它來對抗賜劍的人。
世事無常，莫過於此。
長安街頭，兩份文書同時張貼出來，像兩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，激起千層浪。
一份是太子的《武帝十罪檄文》，一份是皇後的聲援詔書。
百姓們圍在告示前，議論紛紛。
“看這第一條：殺功臣李陵全族。李陵將軍我聽說過，那是飛將軍李廣的孫子，打仗可厲害了。後來投降匈奴，陛下就殺了他全家……”
“第二條更狠：逼死表叔竇嬰。竇嬰可是竇太後的侄子，當過丞相的！聽說是因為勸諫陛下，被逼自殺了。”
“還有這條：六十納十七。說的是鉤弋夫人吧？陛下今年六十五，鉤弋夫人才十七，這……”
“噓！小聲點！不要命了！”
但議論聲止不住。《十罪檄文》寫的都是事實，許多百姓早就知道，隻是不敢說。如今太子公開說出來，就像打開了閘門，積壓多年的不滿噴湧而出。
“太子說得對啊！”一個老者嘆道，“陛下這些年，修宮殿，打匈奴，徭役重得不得了。我家三個兒子，兩個死在戰場上，一個累死在建章宮工地……”
“我女兒就是被選入宮的宮女，去年病死了，屍首都沒送回來……”一個婦人抹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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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子仁德，監國時減過稅，赦過囚。若是太子繼位，日子或許會好過些……”
民心動搖了。太子不再是“謀反的逆賊”，而是“被逼起兵的賢德太子”。
消息很快傳到甘泉宮。
劉徹看著兩份文書的抄本，臉色鐵青。尤其是皇後的詔書，字字如刀，割在他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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