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王劉注的手指在彭城地圖上緩緩移動，指尖在代表河流的藍色線條上顫抖。那上麵已經被他用硃筆畫了十幾個叉，每一處橋樑都已毀壞，每一條道路都已掘斷。
“父王，淮南王的親眷已經接進城裡了，泗水上的最後一座浮橋……也已經燒了，呸、、呸！”世子劉道的聲音從殿外傳來，帶著煙熏火燎的嘶啞和灰燼卡入喉嚨的難受。
劉注沒有擡頭，隻是將視線投向殿門口。
“道兒，剛剛前線報告。”劉注終於開口，無奈的嘆了口氣，望向手邊剛剛送來的前線軍報，“我們的邊軍已經敗了，根本擋不住金日磾的大軍。”
劉道愣住了。他衝進殿內，年輕的臉上滿是汗水與灰塵：“父王！我們城內還有四萬將士，有高牆深池，有……”
“那是四萬未經戰陣的新兵（很多都是臨時強征入伍的百姓），還有二十年未修葺的城牆，有被掘得千瘡百孔的護城河。”劉注打斷兒子，轉過身來。燭光照亮了他的臉，那張曾經風流倜儻的楚王臉上，此刻每一條皺紋都刻著絕望，“淮南王劉厲有壽春堅城，有三萬精兵，守了多久？一天。”
他走到劉道麵前，按住兒子的肩膀：“一天，壽春就破了。淮南王父子戰死，三萬守軍被屠，全城百姓……十不存一。”
劉道感到父親的手在顫抖。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，從小到大，父親在他心中從來都是沉穩如山，哪怕當年被削去三縣封地時，也隻是淡淡一笑：“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。”
可現在，父親在害怕。
“那我們……該怎麼辦？”劉道的聲音也開始顫抖。
劉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本來想據城自保，可是這前線的戰報讓他的心跌入穀底。
“金日磾在壽春屠城三日，搶走十萬錢、十萬石糧食。”劉注的聲音在寒風中飄散，“你說，他來彭城是為了什麼？”
“為了……逼迫父王出兵輸糧，助陛下剿滅太子？”
“不。”劉注搖頭，眼中閃過冷光，“他是來搶的。劉徹的洛陽缺糧，就讓金日磾來諸侯國搶糧。我們若給，楚國元氣大傷國庫空了，百姓也窮了；若不給，就是下一個壽春。”
他轉過身，盯著兒子：“所以，我們既不能給，也不能守。”
“那還能怎樣？”劉道急了，“難道開城投降？可金日磾連投降的淮南王都殺了……”
“逃。”
這個字從劉注口中吐出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，卻重得讓劉道踉蹌後退。
“逃？父王，您是楚王！是高祖皇帝的子孫！怎麼能……逃…..”
“高祖皇帝的子孫又怎樣？”劉注突然爆發，聲音在殿內炸開，“我祖父楚元王是劉邦的親弟弟！可那又怎樣？劉徹殺我父王時，可曾念過半分血脈親情？劉徹讓金日磾屠壽春時，可曾想過劉厲也是他堂兄？！”
他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，最後幾乎與劉道臉貼著臉：“道兒，你記住，在劉徹眼裡，我們這些諸侯王不是兄弟子侄，是絆腳石，是待宰的豬羊！他要用我們的血，來填他洛陽的糧倉！要用我們的命，來震懾天下！”
劉道被父親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震懾住了。那不是憤怒，那是二十年來積壓的仇恨，是忍辱偷生換來的醒悟，是一個王侯最後的尊嚴。
“可……我們能逃到哪裡去？”他艱難地問。
劉注走回地圖前，手指一路向東，最終停在一個點上：“膠東國。”
“膠東王劉寄？”劉道皺眉，“他去年剛因為‘不敬’被削了兩縣，自身難保……”
“正因為自身難保，才會收留我們。”劉注冷笑，“唇亡齒寒的道理，劉寄懂。而且膠東國靠海，實在不行……我們還能乘船出海。”
這個計劃大膽得近乎瘋狂。劉道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反對的話，因為除此之外，別無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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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彭城的百姓呢？”他最終問出了最殘酷的問題，“我們走了，他們怎麼辦？”
劉注閉上了眼睛。許久，他才睜開，眼中已沒有猶豫：“讓國相開倉放糧，讓他們拿著糧食各自逃命。你馬上盤點一下宮裡的財寶、武器能帶走多少是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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