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王宮，暮色如血。
劉厲站在宮城最高的望樓上，手指死死摳著冰涼的欄杆，指甲縫裡嵌滿了剝落的朱漆。從這個高度望去，壽春城外的平原一覽無餘。而此刻，那片原本該是秋收後寧靜田野的土地上，正湧動著黑色的潮水。
十萬大軍的營帳，像一夜之間長出的黑色蘑菇，密密麻麻地包圍了壽春城。
“金日磾……”劉厲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，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，“他真敢帶兵來？”
身旁的國相劉德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，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：“大王，金日磾的使者還在宮外候著。說……說若大王再不接旨，便要視同謀逆。”
“謀逆？”劉厲猛地轉身，眼中噴出怒火，“他一個匈奴降將，帶著十萬大軍圍了我的國都，倒成了我謀逆？這是什麼道理？！”
他的聲音在望樓上回蕩，驚起幾隻棲息的烏鴉。那些黑色的鳥撲稜稜飛起，在血色夕陽中盤旋，發出不祥的啼叫。
劉德低下頭，不敢直視劉厲的眼睛：“大王息怒。隻是……隻是金日磾手中有陛下親筆詔書，要各諸侯王出兵三萬、輸糧十萬石助剿太子。若拒不從命……”
“若拒不從命，便如何？”劉厲打斷他，冷笑，“便如我父王一般，被安個‘謀反’的罪名，滿門抄斬？還是像現在的太子，被逼得不得不反？”
這話說得太重，劉德嚇得跪倒在地：“大王慎言！慎言啊！”
劉厲沒有扶他，隻是重新轉向城外。
他想起父親劉安，那個曾經文採風流、門下賓客三千的淮南王。因為“推恩令”，因為封地被一分再分，因為對中央集權的不滿，最終被扣上謀反的罪名，自殺身亡。
那一年，劉厲十五歲，僥倖逃過一劫，親眼看著父親的屍體被拖出王宮，看著母親撞柱而亡，看著兄弟姐妹一個個被押赴刑場。
從那以後，他學會了隱忍，學會了順從，學會了在長安派來的國相、太傅眼皮底下，做一個“安分守己”的諸侯王。他將封地內政全部交給長安任命的官員，自己整日飲酒作樂，裝出一副庸碌無為的模樣。
可即便這樣，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“父王，”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，是劉厲的長子劉遷，今年剛滿二十，眉宇間還有未褪盡的稚氣，“兒臣去城頭看過了，金日磾的軍隊……裝備精良，士氣正盛。而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如何？”劉厲沒有回頭。
劉遷的聲音低了下去：“城中守軍隻有三萬，且多年未經戰事。箭矢儲備不足十萬，糧草……糧草也隻夠支撐月餘。”
劉厲閉上眼睛。他才三十八歲，看起來卻像五十歲的人，這就是做劉徹子侄的代價。
“父王，”劉遷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，“兒臣聽說……太子在宛城燒了百萬石糧草，洛陽已經斷糧。陛下這是狗急跳牆，要拿我們諸侯王開刀啊！”
“住口！”劉厲猛地轉身，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。
清脆的耳光聲在暮色中回蕩。劉遷捂著臉，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，從小到大，父親從未打過他。
“這種話，你也敢說？！”劉厲的聲音在顫抖，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，“那是陛下！是天子！是……是你我的君父，這話要是傳到他的耳朵裡，你我的腦袋都得搬家！搞不好滅族！”
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其艱難，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。君父，多麼諷刺的稱呼。一個殺了你親生父親的人，你卻要稱他為父。
劉遷跪倒在地，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：“兒臣知錯。隻是……父王，我們該怎麼辦？開城接旨，便是要拿出三萬精壯、十萬石糧食，這可是淮南國三年的賦稅啊！給了，淮南國元氣大傷；不給……金日磾的十萬大軍就在城外。”
這個問題懸在望樓上空，像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。
劉德從地上爬起來，顫聲道：“大王，或許……或許可以先虛與委蛇。開城迎接金日磾，好酒好菜招待，再慢慢商議出兵輸糧的事。能拖一日是一日，或許……或許戰局會有轉機。”
“轉機？”劉厲苦笑，“什麼轉機？太子贏，我們這些‘助紂為虐’的諸侯王要遭清算；陛下贏，我們這些被掏空家底的諸侯王，還能有什麼好下場？”
他走到欄杆邊，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。那些火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，像無數隻飢餓的眼睛，死死盯著壽春城。
“劉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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