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棚裡的油燈,豆大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,將簡陋棚屋裡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,投在補丁摞補丁的草簾上,如同皮影戲裡晃動不安的鬼魅。草藥的苦澀氣味混合著病人身上散發的、疾病特有的微腥氣,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。李大牛躺在最裡麵的乾草鋪上,呼吸粗重,額頭覆著濕布,偶爾在昏睡中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囈語。另外三個病患情況稍輕,但也都在發燒,蜷縮在各自的草鋪上,時不時咳嗽。
林越靠坐在門口的乾草捆上,並未真的入睡。他耳朵豎著,留意著棚內每一個細微的聲響,也聽著棚外夏夜的風聲蟲鳴,以及遠處村莊方向隱約傳來的、守夜人交接的短促話語。身上披著趙鐵柱硬塞給他的一件舊夾襖,卻仍覺得夜風透骨。不是身體的冷,是心頭的重壓和麵對未知疾病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輕輕摩挲著懷裡那本越來越厚、卻也越來越臟破的筆記本。借著微弱的燈光,他能看到前麵那些頁上,自己用木炭或燒黑的樹枝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和草圖:野菜圖樣、引水管示意圖、曲轅犁三視圖、堆肥步驟、土豆玉米種植要點、甚至還有肥皂和釀酒改良的零星記錄……每一頁,都記錄著他來到這個叫亂石村的明朝邊境小村落之後,掙紮求存、並試圖改變的痕跡。
從那個暴雨夜在破屋裡醒來,餓得前胸貼後背,靠識別野菜、製作簡易濾水器活命;到偶遇趙鐵柱,用鹽水消毒、草木灰防蚊獲得最初的信任;再到頂著質疑挖集雨池、引竹管水,改良曲轅犁……一步步,從隻為活命,到開始想著改善這片土地和這些困苦鄉鄰的生活。土豆的試種成功,堆肥初見成效,釀酒的點子帶來微小收益,都曾讓他心生希望。
然而,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,像一盆冰水,將他這點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澆得搖搖欲墜。也讓他更深刻地認識到,在這個時代,知識的力量固然可貴,但要改變根深蒂固的觀念、應對複雜的人心與突如其來的天災**,遠比解決一個具體的技術難題要困難得多。王老五的刁難、村民們對隔離的本能抗拒、李寡婦那絕望的哭嚎……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反複浮現。
“我真的……做對了嗎?”林越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產生了些許迷茫。強行推動隔離,是否太過冷硬?如果疫情最終失控,他的這些努力,會不會反而加速了村子的毀滅?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。
但旋即,他又想起了孫老丈的支持,想起了趙鐵柱、韓老蔫等人毫不猶豫站出來的身影,想起了三叔公最後那拚儘全力維護村子的決斷。還有那些雖然恐懼,但最終選擇相信、配合的普通村民。他們或許不懂大道理,但在生死存亡的關頭,他們心中那份對“活下去”的共同渴望,以及對帶領他們看到過一絲希望的人的隱約信賴,成了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基石。
“沒有退路了。”林越無聲地歎了口氣,將筆記本小心收好。既然選擇了站出來,就必須扛到底。不僅是扛過這場瘟疫,還要扛起這份信任,帶著他們,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,真正走出一條活路來。
後半夜,趙鐵柱來換班。這個憨直的漢子眼睛熬得通紅,卻精神頭十足。“林小哥,你去歇會兒,俺盯著。村裡沒啥動靜,守村口的說沒見外人靠近。就是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王老五那家夥,傍晚時候在村裡轉悠,跟幾個人嘀嘀咕咕,準沒好事。俺讓韓叔留神著呢。”
林越點點頭,囑咐了幾句注意病人體溫和喝水,便走到棚外稍遠些的樹下,靠著樹乾閉目養神。身體疲憊,思緒卻紛亂。他複盤著自穿越以來的一切,試圖從中汲取經驗和教訓。
天快亮時,林越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。是李大牛那邊傳來的。他連忙起身進棚,隻見李大牛不知何時醒了,正掙紮著想坐起來,嘴裡含糊地喊著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林越趕緊過去扶住他,摸他額頭,依舊燙手,但眼神似乎比昨天清醒了一點點。趙鐵柱已經端來晾溫的開水,小心地喂他喝下幾口。
“大牛兄弟,感覺咋樣?”林越輕聲問。
李大牛喘了幾口氣,虛弱地說:“頭……頭疼……身上沒勁……林、林小哥?俺咋在這兒?”他顯然對自己被隔離一事記憶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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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病了,發熱,在這裡養病方便照顧。”林越簡單解釋,又檢查了他的舌苔和眼瞼,心中稍定。沒有出現更嚴重的斑疹或神誌持續昏聵,也許不是最凶險的那幾種瘟疫。
接下來的兩天,隔離點在林越的嚴格管理下,艱難而有序地運轉著。他和趙鐵柱、韓老蔫等七八個人輪流值守,送水送飯(多是稀粥和煮熟的土豆),處理汙物,用煮沸的布巾給病人擦身降溫。林越憑記憶,嘗試用能找到的幾味草藥(柴胡、黃芩、金銀花的替代品)熬煮簡單的湯劑,給病人服用。他不知道是否對症,但至少無害,也算一種心理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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