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二十七年的春天,來得比往年都早。
剛進二月,村東那排白楊樹就爆出了毛茸茸的穗子。棉田裡的土化凍了,黑油油的,一腳踩下去軟得陷腳。村口老槐樹下的草坡返了青,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嫩綠的薄毯。
林越依舊每天靠在廊下那張藤椅上。他越來越瘦,話越來越少,可那雙眼睛,望著遠處那片棉田時,還是亮的。
三月裡的一天,趙老根拄著拐杖來了。
他在廊下那張長凳上坐下,摸出煙袋鍋子,裝了一鍋,點上。抽了幾口,忽然說:
“先生,俺昨兒個去北坡走了走。”
林越望著他。
趙老根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聲音悶悶的,卻帶著掩不住的神氣:
“北坡那片地,您還記得不?三十多年前,那地薄得長不出東西,種一葫蘆打兩瓢。俺爹那會兒說,那地是廢了,養不回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昨兒個俺去看了,那地現在種著麥子,齊腰深,黑綠黑綠的,風一吹,浪一樣。俺蹲在地頭看了半天,沒認出那是北坡。”
林越沒有說話。
可他嘴角那道細淺的紋,輕輕往上牽了牽。
趙老根繼續說:
“俺碰見周二貴家的老二,在地裡施肥。俺問他,這地用啥肥?他說,用的是‘測土配方’,先取土樣去便民堂比對了,再照著配方施。俺問他誰教的,他說是守田教的。”
他磕了磕煙袋鍋子。
“守田那小子,才十五,就會教人種地了。”
林越望著遠處那片棉田,嘴角那紋又動了動。
三月中旬,秦文遠來的時候,帶來一份州衙的文書。
是戶部下發的,通報各州縣去年收成。北滄州位列前茅,糧食畝產比十年前提高了四成,棉花畝產翻了一番。
秦文遠把那文書念給林越聽。念完了,他抬頭望著師父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闔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可秦文遠看見,他眼角有一道細細的紋,正一點一點往上牽。
“師父,”秦文遠輕聲道,“您聽聽這個數——四成。翻了一番。”
林越沒有睜眼。
過了很久,他輕輕說了一句:
“聽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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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末,周柄也來了。
他不是空手來的,帶了一袋新碾的米,說是倉房裡新進的,讓先生嘗嘗。
林越讓水生把那袋米收下,又讓周柄坐下說話。
周柄在草墩上坐著,把倉房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說去年全州倉儲滿了,不得不擴建三間新倉。說今年開春,平準倉放糧,糧價穩得像秤砣,一粒都沒漲。說外縣來調糧的,比往年多了三成,都誇北滄州的糧好,存得也好。
他說著說著,忽然停住了。
他望著林越,眼眶有些紅。
“師父,您還記得那年不?您帶著俺們建頭一座平準倉。那時俺什麼都不懂,連賬本都記不利索。”
林越望著他。
周柄低下頭,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如今俺也會了。不光會記賬,還會教別人記賬。上個月河間府來了個倉吏,在俺這兒學了五天,回去就能自個兒弄了。”
林越沒有說話。
可他看著周柄的目光,比平時軟了許多。
四月裡,麥子黃了梢。
整個亂石村,整個北滄州,整個河北平原,都是一片金黃。風一吹,麥浪一層一層湧過來,像金色的水波,一直湧到天邊。
開鐮那日,村裡幾乎所有人都下了地。
趙老根拄著拐杖,站在地頭,望著那片金黃的麥子,望著那些彎著腰揮著鐮刀的鄉親,望著那些跟在後頭拾麥穗的孩子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這片地隻能收一石多糧的時候。那時割麥子,人人都繃著臉,沒人說話,因為收成少,心裡不舒坦。
如今不一樣了。
地頭有人唱著歌,割得快的人回頭笑話割得慢的,孩子們在後頭追著跑,驚起一群麻雀,撲棱棱飛向遠處。
他站在那裡,望了很久。
太陽落山時,他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往榆樹巷儘頭走。
林越還靠在廊下,望著遠處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。
趙老根在廊下那張長凳上坐下,摸出煙袋鍋子,裝了一鍋,點上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,趙老根忽然說:
“先生,今兒個收成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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