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沉,曲江別苑內,武曌的小樓中,紅燭搖曳,鮫綃帳幔低垂,本該是良宵繾綣之時。然而,伏在武曌溫潤如玉胴體之上的杜荷,卻顯得心不在焉,甚至有些…力不從心。
連日來沉重的壓力如同巨石,沉沉地壓在杜荷心頭。長安東市那「五文錢」的刺耳吆喝,庫房裡堆積如山的曲江新紙,工匠們愁苦的麵容,還有那如同蝗蟲般源源不斷飛向太極宮、將他描繪成仗勢欺人、飛揚跋扈惡徒的彈劾奏章……一幕幕景象在他腦海中輪番上演,攪得他心煩意亂,精疲力竭。即便身下是他最鍾愛、最具風情的武曌,他也無法全情投入。
他草草了事,汗水混雜著說不清的疲憊與挫敗感,洇濕了身下的錦褥。他翻身躺在武曌身側,長長地籲了一口氣,緊閉雙目,眉頭緊鎖,仿佛要將所有的煩惱都鎖在裡麵。
帳內一時寂靜,隻有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武曌側過身,如墨的青絲散落在枕畔,一雙秋水剪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洞悉人心的光芒。她伸出纖纖玉指,溫柔地撫平杜荷緊蹙的眉心,指尖帶著一絲沁涼。
「夫君,」她的聲音輕柔似水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打破了沉默,「可是為了新紙和那些彈劾之事?」
杜荷睜開眼,撞進她盈盈如星的眸子裡,那裡麵沒有一絲被冷落的怨懟,隻有全然的關切與一種他此刻讀不懂的深邃。「嗯。」他低低應了一聲,聲音沙啞,帶著深深的無奈,「盧崔兩家的價格戰,加上太子那日衝動查抄引來群起攻之……如今,書文館門庭冷落,新紙壓在庫裡都快生黴了,朝堂之上,口誅筆伐之聲不絕於耳。我杜荷,何時竟成了長安城裡人人喊打的惡霸?」自嘲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和一絲迷茫。他引以為傲的智計,在門閥百年積累的財勢和精心編織的輿論巨網前,似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武曌靜靜地聽著,唇角卻緩緩漾開一抹極淡、卻充滿篤定與力量的笑意。那笑容,如同冰雪初融時綻放的寒梅,冷冽中帶著生機。她支起身子,薄被滑落,露出一段欺霜賽雪的香肩。她湊近杜荷耳邊,吐氣如蘭,聲音雖輕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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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夫君莫要憂心,此事……就交給妾身來處理吧。」
杜荷猛地一怔,側頭看向她。燭光在她絕美的臉龐上跳躍,那雙眼睛亮得驚人,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嫵媚嬌柔?那裡麵湧動著的,是掌控局麵的自信,是洞悉一切的銳利,更是一種…杜荷隻在父親杜如晦運籌帷幄時曾見過的,深不可測的權謀底色。這眼神讓他心頭一震,一股莫名的寒意與期待同時升起。
「媚娘,你…?」杜荷驚疑不定。
武曌卻隻盈盈一笑,未再多言,隻是伸出玉指,輕輕按住了他的唇,示意他安心。那笑容裡的篤定,奇異般地撫平了杜荷心中翻湧的焦躁。
接下來的日子,杜荷強打精神處理書文館的日常,但目光卻忍不住追隨著武曌的身影。隻見她比往日更為忙碌,頻繁地召見心腹侍女,低聲細語地吩咐著什麼,有時又獨自對著案上長安東西兩市的地圖沉思,指尖在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點了又點。杜荷想問,卻又被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止住,隻能按下滿腹疑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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