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在太極殿偏殿的書房裡踱著步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長孫無忌、杜如晦、房玄齡、程咬金、李靖幾個老臣圍坐一旁，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窗外蟬鳴聒噪，更襯得殿內一片死寂。
「陛下，此事…究竟是如何被揪出來的？」長孫無忌終於忍不住開口，聲音裡壓著未消的餘怒。前幾日兒子鬨出的長安城頭一號大笑話，此刻想起來還讓他臉上發燙，像被人當眾狠抽了幾巴掌。
李二停下腳步，抬手用力撓了撓頭皮，臉上浮起一層罕見的尷尬紅暈。「咳，」他清了清嗓子，眼神飄忽，「說出來…你們可別不信。是朕那好女婿杜荷，搞什麼『實戰模擬』的時候，他那幫潑皮手下，賊眉鼠眼地蹲點，瞎貓撞上死耗子撞出來的！」
李二頓了頓，臉上那尷尬更濃了，仿佛吐字艱難：「有個小子，給安插成了拉…拉夜香的車夫。專盯青雲寺的糞桶。」話一出口，連一貫沉穩的房玄齡都驚訝地張了張嘴。程咬金更是直接「噗」地一聲，剛喝進嘴的茶全噴了出來。
「你猜怎麼著？」李二自己也覺得這事兒邪性，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，「那小子發現，青雲寺裡頭，掛單的僧人分明不多，可每日裡拉出來的夜香，分量卻沉得要命！足足能多出幾十個人的份量！一開始，他還以為是去寺裡燒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留下的，可後來蹲久了，越琢磨越不對味兒——這起早貪黑，天天如此，哪來那麼多香客？這小子留了個心眼，架著夜香車，就繞著那寺牆根轉悠…」
李二的聲音壓低了，眼中寒芒一閃：「結果，真叫他瞧出了一點門道——寺後一處不起眼的柴房角門，總在夜深人靜時，有身份不明的人影閃進閃出，帶來的東西不見，運出的垃圾卻很少。最可疑的是，那一帶飄出的、混雜在夜香裡的生人氣息……太密，太雜了！那扮夜香的小子跟杜荷報信，說那地底下，怕不是藏了上百號人！」
「我的老天爺！」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案幾直晃悠，「就憑…就憑夜香分量和生人氣息多少，就能算出裡頭藏著好幾百口子？！這他娘的也太邪門了吧！」他牛眼瞪得溜圓，滿臉寫著「匪夷所思」四個大字，「大爺的！這一手，神仙也猜不到啊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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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孫無忌的臉更黑了，悶哼一聲，沒接話茬。杜如晦則撚著鬍鬚，眉頭緊鎖。
「朕初聞，也覺得是無稽之談。」李二回到禦案後坐下，麵色凝重，「但杜荷那小子，得了這信兒，親自下了血本。從他手裡那支『暗影衛』裡，調撥了頂尖的好手，像釘子一樣，死死釘在了青雲寺周圍。」他手指敲擊著桌麵，「幾十天，晝夜不舍地盯梢。糧店送去的米麵，菜販運去的蔬果，甚至每日傾倒的垃圾、消耗的水柴…一筆一筆，分毫畢漏地估算。暗影衛的人，就拿著這些數目，跟長安城類似規模的寺廟、營盤一點點比對…最後算出來的結果，觸目驚心！那青雲寺地底下藏的活人，絕不止數百之數！」
數道驚疑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李二臉上。數百人？京師重地，天子腳下！這豈止是藏汙納垢？簡直是深埋著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！
李靖向來沉穩，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傾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試探著問道：「陛下…這青雲寺內…會不會是您哪位殿下，暗中設立的…操練死士之所？」這話問得小心翼翼，卻像一根冰冷的針，刺破了殿內最後一點平靜的假象。
李二靠向椅背，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。「京師重地，數百死士？」他像是在咀嚼這八個字的分量，又像是在審視自己內心深處那些不敢深想的念頭。他的目光掃過殿角深沉如墨的陰影，沉默良久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沒有承認，卻也沒有否認。那沉重的靜默中，所有人心頭都籠罩著同一個名字——魏王？吳王？抑或是…太子？幾個皇子的身影在這令人窒息的猜測裡走馬燈般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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