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鉤，淒冷地懸在長沙城上空，將青石闆路照得一片慘白。
二月紅攥緊了手中新抓的藥包，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幾乎是疾走著穿行在迷宮般的巷弄裡，兩側屋簷下懸掛的白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，投下幢幢鬼影般的光暈，將他頎長的身影拉長、扭曲。
這位平日裡在戲台上步步生蓮、風姿絕代的名角兒，此刻卻步履倉促，失了所有的從容。
藥包粗糙的紙質摩擦著他的掌心，裡麵除了幾味尋常的止咳藥材，還混著他花費重金、通過隱秘渠道才購得的所謂“特效藥”。
他心知肚明，這大概率又是徒勞，丫頭那日益沉重的咳聲，像一把鈍刀，夜以繼日地切割著他的心臟，也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尚未踏入府門，那熟悉而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便從紅府深處穿透夜色，針一般紮進他的耳膜。
二月紅的腳步猛地一頓，胸口像是被重鎚擊中，悶痛得幾乎讓他窒息。
他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，強迫自己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，這才擡腳踏入府中。
院內，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草藥味撲麵而來，混雜著一種更深沉的、屬於病榻的衰敗氣息。
廊下、牆角，隨處可見傾倒的藥渣，淩亂地灑在地上，無人收拾，也無人有心收拾。
整個紅府，彷彿都隨著女主人的病體，一同沉痾難起，瀰漫著一種華美卻腐朽的暮氣。
老管家垂手靜立在影壁旁，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也填滿了愁苦。
二月紅沉默地將手中的藥包遞過去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
“去，按舊例，三碗水煎成一碗。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掃過院內狼藉的藥渣，補充道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迴避。
“……煎藥時，避開夫人。”
他不想讓丫頭聞到更多這代表著她病痛的味道，更不願讓她看見，他這當家的，如今也隻能像無頭蒼蠅般，將各種或正經或偏方的藥材，一味味地填入那似乎永遠也填不滿的希望深淵裡。
“是，二爺。”老管家接過藥包，低低應了一聲，轉身蹣跚著走向廚房。
二月紅沒有立刻去看望丫頭，他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，月光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他擡手揉了揉眉心，試圖驅散那幾乎要將他也壓垮的疲憊。
丫頭的病，來得蹊蹺，也異常兇猛。
江南神醫化千道曾言，唯有傳說中的“鹿活草”或有一線生機，可那等神物，又豈是尋常能夠尋得？
他二月紅縱有萬貫家財，人脈廣闊，在這等絕症麵前，也顯得如此無力。
他曾是長沙城最風流倜儻的二月紅，一曲霸王別姬能引得滿城空巷，如今卻連自己心愛之人的性命都留不住。
他緩緩踱步，走向書房。
推開房門，室內沒有點燈，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，恰好照亮了書案一角。
他走到案前，沉默地站立了片刻，然後顫抖著手，從懷中貼身的內袋裡，取出了一個小小的、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事。
他一層層地打開油紙，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夢境。
裡麵露出的，是一小包色彩艷麗得近乎妖異的幹製蘑菇。
這是他在極度的絕望中，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劇毒之物。據說，隻需少許，便能讓人在極短的痛苦後安然睡去，再無煩惱。
若丫頭不治……他早已為自己和丫頭，備好了這條同歸於盡的黃泉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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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二月紅，一生重情。
當年不顧流言蜚語，為流落江湖的丫頭贖身，娶她為妻，便發誓此生不負。
她若離去，這紅塵萬丈，錦繡繁華，於他而言，也不過是冰冷的囚籠。
他無法想象沒有丫頭的餘生，也不願去想象。
“二爺。”
門外傳來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。
二月紅迅速將毒菇重新包好，貼身藏起，臉上所有脆弱與決絕在轉身的瞬間已被溫潤如玉的平靜所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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