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潑墨，沉沉地壓在南城紅府的飛簷上。
二月紅的書房內，隻點著一盞琉璃罩子的油燈，暖黃的光暈勉強驅散桌案周遭的黑暗，將他清瘦的身影長長地投在身後滿牆的戲曲譜本與古籍上。
窗外，夜風掠過庭院，梨花開得正盛，潔白的花瓣在黑暗中依稀可辨，暗香浮動，一如丫頭初嫁入紅府那年的光景。
可如今，滿園春色，臥榻之上卻是日益憔悴的病容與壓抑不住的咳聲。
他麵前鋪展著一張素白宣紙，硯中墨已研得濃稠。
他執筆的手懸停在紙麵上方，久久無法落下。
筆尖飽滿的墨汁凝聚、顫動，最終承受不住重量，滴落一點濃黑，在宣紙上迅速裂開，像個不祥的預兆。
他閉了閉眼。
白日裡在梨園，張啟山臨走前那句話，如同魔咒，反覆在他耳邊迴響：
“二爺，礦山之事雖然兇險，但其中牽扯上古異礦、幽冥之說……若此番能將其根源徹底拔除，洞悉其秘，或許……真能尋得些超出常理的、醫治疑難雜症的契機也未可知。”
張啟山說這話時，神情嚴肅，並非安慰，更像是一種基於現狀的推測。
但聽在二月紅耳中，不管這話有幾分把握，都成了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，成了他必須押上一切的賭注。
他知道張啟山需要更多關於礦山的線索，尤其是可能與紅家有關的線索。
紅家祖上，確與那片礦山有過淵源，並非直接開礦，而是……他年少時，曾偶然聽已故的祖父酒後提及隻言片語，關於戰國時一位奇人，關於地脈之眼，關於以音律測地、定穴、甚至……溝通某種常人難以理解的存在。
這些往事，是紅家不願觸及的秘密，亦是某種無形的束縛。
他眼前浮現的，是丫頭蒼白卻努力對他微笑的臉，是湯藥潑灑後她歉然又絕望的眼神，是仙樂那日從她體內逼出的、觸目驚心的黑氣……
筆尖，終於顫抖著，落了下去。
字字斟酌，力透紙背，又彷彿重若千鈞。
他不能直言紅家秘辛，那會引來無窮後患。
卻又必須給張啟山足夠指向性的信息，助他破解礦山之局，或許……真能找到那虛無縹緲的“葯”。
他用了左手書寫，筆法刻意模仿生疏，顯得歪斜笨拙。
但某些關鍵字的起承轉合，尤其是收筆時那細微的、如燕尾迴旋又驟然頓住的力道，仍是掩不住紅家世代習練戲文書法所獨有的鋒轉韻味。
懂行之人細看，或能窺見端倪。
信不長，寥寥數語，卻耗盡了二月紅所有氣力。
他放下筆，指尖冰涼，看著那彷彿帶著血淚的幾行字，怔忡良久。
窗外傳來丫頭又一陣壓抑的咳嗽，如同鈍刀刮在他心上。
他小心將信紙折好，裝入素白信封，以火漆封緘，未留任何名款。
“陳皮。” 他朝門外喚道，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沙啞。
陳皮推門而入，一身黑衣幾乎融入門外黑暗。
他眼中帶著慣有的、對周遭一切的警惕與陰鬱，但在看見燈下二月紅那前所未有的憔悴神色、眼底血絲和微微發顫的手指時，那陰鬱深處，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波動
——那是混雜著關切、不解，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明了的煩躁。
“師父。”他垂首。
“把這封信，”二月紅將信封遞出，指尖與信封一樣冰涼，“悄悄送到張大佛爺府上。務必親手交給佛爺本人，避開所有人耳目，尤其是……其他幾門的人。”
陳皮接過信。
信封觸手微涼，並無特異，但他能感覺到其中紙張的挺括和師父遞出時那微不可察的珍重。
他應了聲：“是。”聲音乾澀。
轉身欲走時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與書房一廊之隔的、師娘丫頭的臥房方向。
那裡，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，微弱地亮著，伴隨著一陣陣被極力壓抑、卻仍斷斷續續傳來的咳嗽聲，每一聲都像砸在寂靜的夜裡，也砸在陳皮的心上。
他握著信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，指甲幾乎掐進信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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