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府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葯爐子在廊下咕嘟咕嘟地響，苦澀的氣味從窗縫裡鑽進來，與臥房內更濃重的病氣混在一處，像一層看不見的膜，糊在每個人的口鼻上。
丫頭靠在床頭，身上蓋著綉了並蒂蓮的錦被。
那被子原本是鮮亮的藕荷色，如今被洗得發白，映得她臉色愈髮蠟黃。
她瘦得脫了形，鎖骨高高地凸出來，像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肉。
二月紅坐在床沿，一隻手握著她的手，另一隻手拿著濕帕子，輕輕地給她擦額角的虛汗。
他今日沒穿戲服，一件月白長衫，袖口挽起兩折，露出清瘦的手腕。
動作極溫柔，眼神卻沉得像口古井，所有的光都墜進去了。
“陳皮……”丫頭氣若遊絲地開口，“還沒回來？”
“快了。”二月紅聲音放得極輕，像怕驚著她，“說是請了位西洋大夫，醫術高明。”
話音未落，門簾一挑。
陳皮領著一人進來。
那人身形高瘦，穿一身挺括的白大褂，手提一隻烏黑髮亮的牛皮醫箱。
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，鏡片後的眼睛是淡淡的灰藍色，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
——溫和，卻透著一股子冰冷的距離感。
“師父，師娘，”陳皮嗓子有些發緊，“這位是威廉·裘醫生，從上海來的，專門研究疑難雜症。”
二月紅緩緩站起身，目光如浸了冰水的刀鋒，一寸寸刮過裘德考的臉。
裘德考不避不讓，微微欠身：“二爺，久仰。我是醫生，隻治病，不問出身。”
他說的是中文，帶著些生硬的捲舌音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。
“有勞。”二月紅吐出兩個字，側身讓開床前的位置。
陳皮搬來一張圓凳。裘德考放下醫箱，打開，裡麵整齊排列著亮晶晶的金屬器械：
聽診器、壓舌闆、注射器、幾排貼著外文標籤的玻璃藥瓶。
他先是用聽診器聽了丫頭的心肺，又翻看她的眼皮，檢查舌苔。
整個過程安靜得隻聽得見器械碰撞的輕微脆響，以及丫頭偶爾壓抑不住的咳嗽。
“夫人的病症，”裘德考收回聽診器，轉向二月紅，“不是尋常肺癆。病竈深處，有更頑固的‘東西’在消耗生機。”
二月紅瞳孔微縮：“何意？”
“二爺可聽過‘寄生’？”
裘德考拿起一隻注射器，動作優雅地抽取一隻小玻璃瓶裡的透明藥液。
“有些病竈，會像藤蔓一樣，纏住臟器，吸食氣血。尋常藥物，到不了那麼深的地方。”
針頭在油燈光下閃著寒芒。
“此葯，”裘德考將注射器舉到眼前，輕輕推掉空氣，“是西方最新研製的鎮痛劑。不能根治，但能暫時麻痹病竈，讓夫人少受些苦。”
二月紅盯著那管藥液，喉結滾動：“會有何副作用？”
“短期使用，無礙。”裘德考微笑，“至少，能讓夫人吃頓安穩飯，睡個安穩覺。”
床上的丫頭又咳起來，一聲接一聲，撕心裂肺，瘦弱的身子蜷縮成一團。
二月紅猛地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他看向丫頭痛苦扭曲的臉，又看向裘德考手中那管看似能帶來片刻解脫的葯。
“用。”他聲音沙啞。
裘德考點頭，示意陳皮按住丫頭的手臂。針尖刺入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時，丫頭瑟縮了一下，嘴唇咬得發白。
二月紅俯身，緊緊握住她另一隻手：“忍一忍，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藥液緩緩推入。
起初幾息，丫頭身體綳得更緊，眉頭擰成死結。
陳皮死死按著她，額角青筋暴起。
然後，就在某個瞬間——
那緊皺的眉頭，竟一點點、一點點地鬆開了。
急促的喘息漸漸平緩，蜷縮的身體也放鬆下來，重新陷進枕頭裡。
蠟黃的臉上，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。
她緩緩睜開眼，眼裡的混沌和痛苦退去些，竟能聚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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