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長沙城飄起了細密的雨絲。
青石闆路被打得濕亮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，和匆匆走過的行人模糊的影子。
空氣裡一股子土腥氣，混著遠處湘江的水汽，濕漉漉地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張府廊下，仙樂立在琉璃窗邊，望著庭院裡被打得亂顫的幾株山茶花，看了許久。
花瓣混著雨水，蔫蔫地貼在泥地上，那紅也不再鮮艷，像乾涸的血。
她想起那日二月紅贈她的那朵。
也想起丫頭蠟黃枯瘦的臉，和那日注射完嗎啡後，短暫迴光返照般的平靜。
那種平靜，比痛苦更讓她心頭髮沉。
“想什麼呢？”
身後傳來張啟山的聲音，帶著剛處理完軍務的些許疲憊。
他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，沒披軍大衣，手裡拿著把油紙傘。
“去紅府。”仙樂轉過身，目光清淩淩地落在他臉上，“今日是約定複診之日。吾……我不放心。”
張啟山盯著她看了兩秒，沒多問，隻把傘遞過去一把：
“那就走一趟。正好，我也得跟二爺通個氣，礦山那邊，日本人動作越來越密了。”
雨不算大，淅淅瀝瀝的。
馬車穿過濕漉漉的街巷，車輪軋過積水，發出規律的“嘩啦”聲。
仙樂靠坐在車廂一側，簾子掀開一角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灰牆黑瓦。
張啟山坐在對麵，閉目養神，一手搭在膝上，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。
車廂裡很安靜，隻有雨聲和車輪聲。
“你擔心丫頭，還是擔心二月紅？”張啟山忽然開口，眼睛沒睜開。
仙樂收回目光：“皆有。”
“陳皮那小子，”張啟山哼了一聲，“鬼迷心竅了。裘德考的餌，他吞得毫不猶豫。”
“為至親之人，行極端之事。”仙樂的聲音很輕，像窗外的雨絲，“其情可憫，其行……可憂。”
張啟山睜開眼，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馬車在紅府側門停下。
今日的紅府，比上次來時更安靜。連雨打芭蕉的聲音都顯得突兀。
引路的下人穿著素凈，低著頭，腳步放得極輕，一路將他們引至後園的梨園戲台。
戲台空蕩蕩的。
沒有鑼鼓，沒有絲弦，沒有水袖翻飛，也沒有喝彩聲。
隻有雨滴從飛簷上斷斷續續滴落，砸在台下青磚上，積起一小窪一小窪的水。
二月紅獨自一人，坐在戲台最邊緣。
他沒上妝，沒包頭，甚至連那身標誌性的戲服也沒穿。
就一件素白的長衫，料子有些薄，被潮濕的空氣浸著，貼在身上，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單薄。
他就那麼坐著，一條腿曲起，手臂搭在膝上，另一條腿垂在台邊，微微晃著，望著台下空無一人的座椅出神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緩緩轉過頭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有眼底深處，堆積著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緊繃的東西。
看到張啟山和仙樂，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但那笑意太淺，剛浮到麵上就散了。
“佛爺，仙樂姑娘。”他站起身，動作有些遲緩，“下雨天，勞煩你們跑一趟。”
聲音也透著啞。
“丫頭怎麼樣？”張啟山直截了當。
“剛睡下。”二月紅走下戲台，白衫下擺掃過微濕的地麵，“用了葯，能安睡兩個時辰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“這兩個時辰，她不咳，也不喊疼。”
這話說出來，本該是慶幸，可聽在耳裡，卻無端讓人覺得悲涼。
張啟山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帶我們去書房說話。”
二月紅點頭，引著兩人穿過曲折的迴廊，來到他平日處理事務的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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