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頭房內的空氣，像是被藥味和絕望浸透了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，卻仍淅淅瀝瀝，濕氣從窗縫鑽進來，混著炭爐散發的那點微薄暖意，變成一種黏膩的陰冷，貼在皮膚上。
丫頭蜷在厚厚的錦被裡，卻好像怎麼也捂不暖。
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，被子底下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額發被冷汗浸濕，一綹綹黏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上。
她眼睛睜著，瞳孔卻沒什麼焦點，渙散地望著床頂的承塵，裡麵殘留著噩夢褪去後驚悸的碎光。
“二爺……”她嘴唇翕動，聲音細得像遊絲。
“在呢。”二月紅立刻俯身，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那手冰涼，指甲透出不健康的青白色。
他另一隻手拿起搭在床邊銅盆沿上的溫帕子，極輕、極緩地替她擦拭額角的冷汗，動作小心翼翼，像是在觸碰一件稍有用力就會碎裂的薄胎瓷器。
“我夢見……”丫頭反手抓住他的衣袖，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裡，“好多頭髮……黑漆漆、濕漉漉的……從牆上、地上長出來……纏我的腳……”
她喘息著，眼中恐懼更甚。
“還有人在唱歌……就在我耳朵邊上唱……聲音細細的……很好聽……可是聽得我心裡發慌……想跟著走……”
二月紅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。他回頭，看向站在門口的仙樂和張啟山。
仙樂的目光落在丫頭身上，那平靜無波的眼底，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。她沒說話，隻微微頷首，示意二月紅讓開。
張啟山抱臂靠在門框上，眉頭習慣性地蹙著，目光在仙樂和丫頭之間轉了個來回，沒出聲。
仙樂走到榻邊，在方才二月紅坐過的圓凳上坐下。
她沒有立刻動作，隻是靜靜地看了丫頭片刻，彷彿在“看”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然後，她伸出雙手。
掌心向上，十指纖長，懸停在丫頭額前大約一寸的距離。這個姿勢有些奇異，不似診脈，也不似撫慰。
張啟山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，身體微微前傾。二月紅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仙樂的手。
隻見仙樂闔上雙目。
唇間，逸出一串極輕、極低的音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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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不是人間的任何語言。
音色空靈悠遠，似深山古寺晨鐘的迴響，似寒泉滴落玉盤的清越，又似風穿過千年洞窟時與石罅的共鳴。
音節連綿，自成韻律，帶著一種古老而潔凈的力量，隨著她的吐息，緩緩流淌在壓抑的房間裡。
隨著這非人之音的流淌，她懸空的掌心，漸漸泛起一層月華般的微光。
那光極柔和，乳白色，不刺眼，卻讓人無法忽視。
光暈如煙似霧，絲絲縷縷，彷彿有生命般，從她掌心滲出，又如同被什麼吸引，悄然沒入丫頭緊蹙的眉心。
意念沉入的瞬間，丫頭體內的景象在她“眼”前鋪開。
這不是凡俗醫師所能窺見的血肉之軀。這是一片瀕臨徹底枯竭的“天地”。
經絡乾涸萎縮，如同久旱大地上縱橫交錯的裂縫，曾經流淌生機的“河道”早已斷流，隻剩下焦枯的溝壑。
五臟六腑籠罩在一層沉滯的死灰之氣中，心火微弱如風中殘燭，肺金鏽蝕，肝木凋零，腎水枯竭，脾土闆結
——生機幾乎被吞噬殆盡。
油盡燈枯。
仙樂心中默然。這具軀殼，早已到了極限。若非一股極其頑強的求生意誌和某種外力的強行吊命，隻怕月前就已……
她的“視線”投向那恐懼的根源。
在丫頭神魄最深處，心脈被一團汙濁黏膩的黑影死死纏繞著。
那黑影並非實體，更像是一種凝聚的惡念與邪氣，絲絲縷縷，如同活物般蠕動、收緊，不斷抽取著所剩無幾的生機。
更讓仙樂心頭凜然的是——這黑影的氣息，與她之前在張府書房感應到礦山深處傳來的那股陰冷震蕩，同出一源！
果然是礦山裡的東西作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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