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飯店三樓，臨街的套間。
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窗外是長沙城濕漉漉的街景。
青石闆路反射著天光，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匆匆跑過，挑擔的小販在屋簷下躲著時斷時續的雨絲，一切都是這座古城最尋常的模樣。
陸建勛背著手站在窗前，身上嶄新的深灰色中山裝熨燙得筆挺，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到。
他約莫三十上下年紀，臉型方正，眉毛濃黑，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圓眼鏡，鏡片後的眼睛不大，卻很有神，看人時習慣性地微微眯起，帶著一種審視的、估量價值的意味。
他左手手心，一枚黃銅錢正在指縫間靈活地翻轉、滾動。
銅錢不小，比尋常的製錢厚重，邊緣打磨得光滑。
正麵是四個遒勁的陽文：“九門提督”。反麵則是一個單獨的、筆畫淩厲的“張”字。
這是他動身來長沙前，特意找人定做的。
原想著，見麵時隨手扔在張啟山那張據說氣派十足的辦公桌上，半是玩笑半是提醒地來一句：
“陸某初來乍到，這長沙城的規矩，還得請九門提督——張佛爺，指點指點。”
下馬威不必太狠，但要讓人知道，他陸建勛不是來喝茶看戲的。
可現在……
銅錢在他指尖頓了頓，被他緊緊攥進掌心。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肉，微微生疼。
“處長。”
下屬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，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，穿著同樣筆挺但料子稍遜的製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名錄，墨跡還沒完全乾透。
“說。”陸建勛沒回頭，聲音平靜。
“按照您的吩咐，以新官到任、拜會地方賢達的名義，給九門排得上號的幾家，都遞了帖子，備了禮。”下屬的聲音放得很低，“回話……都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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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建勛緩緩轉過身，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下屬臉上：“張啟山那邊怎麼說？”
“張府……”下屬咽了口唾沫，“門房客客氣氣收下了帖子，說佛爺軍務繁忙，近日又要陪同貴客，實在抽不開身。等過幾日得空了，一定在府中設宴，為處長接風洗塵。”
話說得漂亮，滴水不漏。禮自然也退了回來，原封不動。
陸建勛臉上沒什麼表情，隻是握著銅錢的手又緊了一分：“繼續。”
“解家，”下屬看著名錄，“回話的是解府的管家，說九爺近日心有所感，正在閉關靜室，推演一局珍瓏棋譜，已入忘我之境，暫不見任何外客。送去的禮……也原樣退回了。”
“棋局？”陸建勛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像，“下一個。”
“霍家……”下屬額頭微微見汗，“霍家當家的據說三日前就啟程去了北平，說是探望嫁到那邊的姑奶奶，歸期未定。府上管事做主，把禮退了。”
“吳家。吳老爺子派人傳話，說舊年剿匪時落下的咳疾又犯了，春寒料峭，受不得風，大夫囑咐需靜養，概不見外客。”
下屬念一條，陸建勛臉上的肌肉就繃緊一分。
“齊家……齊鐵嘴齊八爺，”下屬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他、他沒派人回話。就是……今早他那個算命鋪子開門時，夥計在門口貼了張簇新的黃符紙，上麵用硃砂畫了些看不懂的符文，還寫了兩行字。”
“寫的什麼？”
“左邊寫：‘天機晦澀’。”下屬硬著頭皮，“右邊寫：‘本月流年不利，命犯小人，諸事不宜，尤其不宜會客’。”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。
陸建勛攥著那枚銅錢，一拳砸在了身旁的紅木茶幾上。力道不輕，震得茶幾上的白瓷蓋碗跳了一下，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
下屬噤若寒蟬，低下頭不敢再言。
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，隻剩下窗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嚷，和陸建勛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。
他早知長沙九門是塊難啃的骨頭。
盤踞此地數代，樹大根深，黑白兩道通吃，連上峰都要給幾分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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