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不隻是長柏,祝修雲都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他以為謝丞起碼也是太傅親手帶大的徒弟,多少也會為了謝丞求幾番情,讓他從輕發落謝丞,或是將謝丞流放,削去官職,趕去蠻荒之地,自生自滅。
這樣,至少能留住一條性命。
長柏斟茶的手一抖,意外向茶盞外麵灑出了幾滴茶水。
他驚恐抬眸,正好與祝修雲目光對上,他趕緊跪地:
“小的、小的不是故意的!”
長柏還沉浸在太傅方才說的那句話中,此刻腦中一片空白,哽得說不出一句話。
祝修雲淡淡瞥給他一個眼神,便也沒再多說什麼。
他隻對太傅的這番話感到不解,於是他追問:
“太傅真是這般想的?”
老者回應,“老夫從前便同陛下說過一句話,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,欲知平直,則必準繩,欲知方圓,則必規矩,律法便是如此誕生的。”
“既有了律法,又為何不遵守?律法約束著我朝百姓乃至天子的行為準則,天子都與庶民同罪,更何況一位太師?百姓們都是倚仗著王法循規蹈矩地過日子,怎能為此破例?”
“除非他謝丞不做,若是做了,便莫怪老夫不偏心。”
“陛下昨日剛赦免了蘇榮,當街無端殺害平民百姓並非小事,還望陛下秉公處置。”
太傅坐在位子上向祝修雲拱了拱手,微微躬身。
祝修雲聽完半晌沒有說話,太傅從位子上起身,跪在祝修雲麵前。
迎著長柏震驚且難以置信的目光,太傅向祝修雲請辭。
“陛下若是對不肖徒惋惜,便按老夫所言,處死謝丞。”
“這是陛下眼前唯一的選擇,也是謝丞最好的歸宿。”
坐在回宮的馬車上,祝修雲一直在想方才太傅說的話,越想便越覺得心底發虛。
他掀開馬車簾子,問馬車側麵一路隨行的王公公,“還要走多久?”
王公公安撫道,“快了,快了,陛下莫急,奴才都快望見宮門了。”
祝修雲這才坐回去,皺緊的眉頭久久沒有鬆開,聽著街道兩邊商販的叫賣聲和人潮湧動的議論聲,他愈發覺得心煩氣躁。
突然,馬夫牽緊韁繩,馬兒仰頭發出短促的嘶鳴,馬車緩緩停在了路中央,祝修雲見馬車不動了,再次掀開簾子,厲聲質問王公公:
“怎麼回事?怎麼不動了?”
“奴才、奴才也不清楚……”王公公急得向前伸長脖子,撥開前麵堵成一團的人群,向前走了好幾步才探得消息,趕緊回來告訴祝修雲。
“啟稟陛下,是前麵果販子的鬥車倒了,還在撿,要不要奴才派人給他搭把手,叫他早些讓開?”
祝修雲點點頭默許了,王公公立馬著手去辦。
待他再回到祝修雲身邊時,耳畔卻多了好幾道不明來曆的聲音。
“誒,你聽說沒,太師被抓進去了!”
“太師?是那個傳聞和皇後有私情的?”
“不然還能是誰?這些天傳成這樣,還真是把臉給丟儘了!”
“又不是丟你的臉,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?”
“雖說不是丟我的臉,但你可知皇後母族是晉國公府的?當初那麼多世家大族的貴女,皇帝都看不上,偏偏選了晉國公府的嫡女?”
王公公側耳尋找這些聲音的來源,可奈何周遭環境太嘈雜,人頭攢動,根本尋不到說話的人,他小心翼翼地去瞥祝修雲的反應。
祝修雲的臉藏在簾子的陰影下,下頜線繃緊,唇線平直,銳利的眼刀浸滿了陰鶩,王公公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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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我說,還不如選我女兒,雖然樣貌一般,但好歹也規矩本分,哪裡能乾出這種事?也讓我……當當國丈的癮哈哈哈!”
“可不是嘛,這皇帝當的,連冕旒都是綠色!”
話音落下,馬夫已經牽起了韁繩繼續向前,馬車晃晃悠悠地朝著宮門方向進發,期間祝修雲沒有說一句話,氣氛卻顯然易見地降至了冰點。
黑雲壓城,最後一點日輝也被慢慢吞噬。
太傅把煮好的飯菜端上桌,擺好碗筷,也不見長柏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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