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館打烊後，葉雲沒有趕人。
錢守信賴在角落裡不走，說是要再喝一杯，其實杯子裡早就沒酒了，他隻是把空杯子端在手裡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像是能從杯底看出什麼花來。
寧姚也沒有走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「白虹」解下來放在桌上，手指輕輕撫著劍鞘上的紋路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葉雲從櫃檯後麵走出來，手裡提著兩壺酒。
「喝吧。」
錢守信立刻把空杯子推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葉雲給他倒滿，他端起來灌了一大口，眯起眼睛，臉上露出一種極其享受的表情。「還是葉老板的酒好，城東那個新開的酒肆，賣的什麼玩意兒，跟馬尿似的。」
寧姚也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
她今天話少，從城外切磋回來後就一直很沉默，葉雲沒有問她為什麼，隻是給她倒酒。
酒過三巡，錢守信的話開始多了。他喝多了酒就喜歡胡說八道，這是老毛病了。
他趴在桌上，手裡轉著空杯子，眼神迷離，「你說人死了，真的能復活嗎？」
酒館裡安靜了一瞬。
寧姚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，抬起頭，看向葉雲，葉雲沉默了片刻，把杯中的酒喝完，放下杯子。
「不知道，但我會試試。」
錢守信嘿嘿笑了兩聲，也不知是醉意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若失敗了呢？」
葉雲又倒了一杯酒，端在手裡，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。
「那就再試。」
錢守信的酒勁上來了，追著問：「若試了一百次都失敗呢？」
葉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錢守信的臉紅通通的，眼睛卻亮得不像一個喝醉的人，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，語氣裡沒有調侃，沒有玩笑，而是一種很認真的東西。
葉雲忽然想起，錢守信的爹就是死在戰場上的，死的時候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
「那就試一千次。」葉雲說。
錢守信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「葉老板，你真是個瘋子。」
葉雲也笑了：「瘋子和癡人，有什麼區別？」
寧姚忽然開口道：「有。」
她放下酒杯，看著葉雲，眼神清澈。
「瘋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瘋，癡人知道自己為什麼癡。」
葉雲看著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舉起酒杯。
「敬癡人。」
寧姚也舉起酒杯，錢守信慌忙把空杯子倒滿，舉起來。三隻酒杯碰在一起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三人飲儘杯中酒。錢守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忽然問：「葉老板，若你真能復活她，然後呢？」
葉雲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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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，他端著空杯子，坐在那裡，想了很久。
他輕聲說道：「帶她去看天下最好的風景，喝天下最好的酒，與她皆為夫妻。」
錢守信瞪大眼睛。
「就這麼簡單？」
葉雲點頭：「就這麼簡單。」
錢守信撓了撓頭，似乎覺得這個答案太普通了。
他想像中的葉雲，應該是那種要乾一番驚天動地大事的人，復活亡妻之後，要麼攜手闖蕩天下，要麼隱居山林不問世事，怎麼會隻是「看風景、喝酒」這麼簡單？
但寧姚沒有說話。
她隻是看著葉雲，看了很久，然後低下頭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她好像懂了。
錢守信趴在桌上，已經睡著了，他的杯子歪倒了，最後一點酒液順著桌沿滴在地上，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他的呼吸很沉，很均勻，臉上還帶著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。
寧姚站起身，把長劍重新掛在腰間，整理了一下衣襟。她走到門口，推開門，夜風灌進來，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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