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光地外麵的城市已經變了很多次。樓建了拆，拆了建。路修了挖，挖了修。人來了走，走了來。但光地還在。那盞最小的燈還在亮著。那些花還在開著。那些石頭還在暖著。沈晝的係統還在運行著。蘇小晚維護過的代碼還在跑著。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，沒有人知道它怎麼用。但它就在那裡，在網絡的深處，在數據的儘頭。記著一切。
那一年冬天，光地裡來了一個老人。他穿著一件很舊的棉襖，戴著一頂很舊的帽子，拄著一根很舊的拐杖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頓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。他走進光地，在草叢裡鑽來鑽去。草很高，比他還高。花很密，比他年輕時見過的任何花都密。他走了很久。走到光地中間，找到了那盞最小的燈。花瓣形的，青銅的，很舊很舊了。他蹲下來，看著它。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。燈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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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輕。
他坐在地上，靠著那盞燈。他閉上眼睛。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，來過這裡。那時候這裡還不是光地，隻是一片荒地。荒地裡有很多草，草比他還高。他在草叢裡鑽來鑽去，追一隻蝴蝶。蝴蝶飛走了，他沒有追到。他站在那裡，四處看。到處都是草，他有點害怕。然後他看見了一點光。很小的一點，像螢火蟲。他走過去。又看見了一點光。又走過去。又看見了一點。他跟著那些光，一步一步，往前走。走了很久。走到一塊空地上。空地上有很多燈，很多花，很多石頭。他蹲下來，看著最近的那一盞燈。很小的燈，花瓣形的，青銅的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。燈很暖。他笑了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跑了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來光地。後來他長大了，上學了，工作了，結婚了，生孩子了，孩子長大了，孩子也生孩子了。他老了。他忘了那盞燈，忘了那片光地，忘了那個下午。忘了很多年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坐在家裡的窗前，看著外麵的夕陽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小時候，好像去過一個地方。那裡有很多燈，很多花，很多石頭。那裡有一盞很小的燈，花瓣形的，青銅的。他碰過它，它很暖。他想起來了。他什麼都想起來了。
他讓孫子帶他來光地。孫子說，光地在哪裡？他說，在城市中間，在一片高樓中間，有一片綠色。那就是光地。孫子查了地圖，查了很久，找到了。那片綠色還在，在城市中間，在一片灰色裡。孫子把他帶來了。
他坐在地上，靠著那盞燈。燈很暖。他笑了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那些燈。一盞一盞，都在亮著。他看著那些花，一朵一朵，都在開著。他看著那些石頭，一塊一塊，都在暖著。他忽然想起他這輩子。他活了很久，見過很多人，做過很多事。有些事做對了，有些事做錯了。有些人對他好，有些人對他不好。有些日子很好過，有些日子很難過。但現在，坐在這裡，靠著這盞燈，他覺得，什麼都過去了。好的過去了，壞的也過去了。難過的過去了，好過的也過去了。都過去了。隻有這盞燈，還在亮著。隻有這片光地，還在開著。隻有這些石頭，還在暖著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石頭。很小的石頭，圓圓的，光光的。是他在家門口撿的，跟了他很多年。他把那塊石頭放在那盞燈旁邊。然後他站起來，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燈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他轉過身，走了。這一次，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。走出光地，走進那片越來越暗的暮色裡。
孫子扶著他。走了一段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過頭。他看著那片光地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他說，走吧。孫子說，爺爺，你還會來嗎？他說，不來了。孫子說，為什麼？他說，來過了。就夠了。孫子不懂。他也沒有解釋。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家裡的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他臉上。他忽然看見一點光。很小的一點，像螢火蟲，從窗外飄進來，落在他手心裡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那點光。那點光很暖。他笑了。他閉上眼睛。手鬆開了，那點光落在地上，亮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走了。他躺在床上，臉上帶著笑。手心裡，什麼都沒有。但手心是暖的。
人們把他埋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。沒有立碑，沒有做記號。他生前說過，不需要。他在這裡，在山裡，在風裡，在光裡。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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