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沒有拔。
五指收緊,指節泛白,甚至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,可刀身始終被牢牢鎖在鞘中。
他知道,一旦拔刀,寒光出鞘的瞬間,就不再是威懾,而是屠殺的開始。刀鋒染上同族的血,一切就真的無法回頭了。他可以斬妖,可以搏命,但……對這些人,這些被恐懼蒙住眼睛的鄉親,他揮出的每一刀,斬斷的都不隻是血肉,還有他過去十幾年在這片土地上勉強維係的所有聯係,以及內心深處某種尚未完全熄滅的東西。
“你們要殺她。”他再次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,卻因那份刻意壓製的平靜而顯得更加沉重,一字一句,像是帶著血的秤砣,砸在每個人心頭,“那就先踩著我的屍首過去。”
沒人動。
風從撞破的門洞和窗戶裂隙裡灌進來,呼嘯著穿過空曠的廟堂,吹動角落裡堆積的乾草,發出持續不斷的、令人心焦的沙沙聲。人們帶來的火把和燈籠光芒搖曳不定,將牆上晃動的影子拉長又縮短,如同幢幢鬼影。供桌上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,火苗拚命跳躍了幾下,終於“噗”地一聲徹底熄滅,最後一絲暖黃的光暈消失在牆角。
廟內光線驟然暗了一大截,隻剩下門外雪地反射的冷月清輝,和那些人手中火把投來的、不甚穩定的橘紅光芒。
一個女人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幼兒,瑟縮地站在人群最後麵。她看著伏在黑暗裡、背上衣衫破碎滲血的陳無戈,又看了看地上那灘不斷擴散的、詭異的暗紅光芒,聽著地窖下傳來的、越來越急促虛弱的嬰兒啼哭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於極小聲地、帶著不確定的憐憫說:“她才多大點……還是個吃奶的娃娃啊……真要……”
“閉嘴!”為首那壯漢猛地回頭,惡狠狠地瞪向她,眼中血絲密布,“你知道昨夜死了多少羊?王家老二肩膀上被狼爪子撕掉一大塊肉,現在還昏迷著!這事兒不解決,邪祟不除,下一個遭殃的,說不定就是你懷裡的崽子!”
女人臉色一白,猛地抱緊懷中的孩子,將臉埋進幼兒的繈褓,不敢再出聲。
但方才她那句話,以及話語裡流露出的那一絲人性的微光,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沸騰的油鍋,讓躁動的人群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和分化。雖然依舊沒人上前,可原本同仇敵愾的氣氛,隱隱裂開了一道縫隙。一些人臉上憤怒依舊,另一些人眼中則閃過猶豫、掙紮,甚至是不易察覺的羞愧。
依舊沒人敢再靠近地窖口一步。
陳無戈能感覺到,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,黏膩地貼在傷口上,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帶來刺痛和牽扯感。左肩和後背的棍傷火辣辣地灼痛著,血浸透了粗布,在冰冷的空氣中慢慢凝結。長時間保持這個蜷縮防禦的姿勢,雙腿從麻木發展到針紮般的酸脹,膝蓋和腳踝的關節像是鏽住了,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僵硬的肌肉傳來抗議。
可他不能動。哪怕隻是稍微調整一下重心,都可能被對方視為鬆懈或可乘之機。他必須像釘死在石板上的楔子,用這具血肉之軀,封死所有可能的覬覦。
阿燼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,不再是那種尖利的啼哭,變成了斷斷續續的、帶著哽咽和抽氣的嗚咽,聽上去更加可憐。但她胸口火紋散發出的熱度,卻透過層層阻隔,清晰地傳遞到陳無戈緊貼石板的腹部。
那熱度並不狂暴,甚至可以說是溫暖的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像冬日裡貼在心口的一塊暖玉,也像黑暗中搖曳的一簇篝火。它在呼喚,在尋找,在向他傳遞著純粹的依賴和無法言說的恐懼。
他知道她在害怕。知道她在黑暗裡無助地伸手。知道她想爬出來,想找到他。
但他不能讓她出來。這片紅光,這異常的溫暖,此刻出現在這群被“藍火”“災星”嚇破膽的人麵前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
“你們走。”陳無戈再次開口,聲音因乾渴和血氣而愈發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,“現在離開,今晚的事,我不追究。”
“哈!你還敢趕我們走?”一個手持鐵叉的漢子怒極反笑,猛地往前踏了一步,叉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,“你一個外鄉來的野獵戶,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?再不滾開,老子連你一起叉了祭山神!”
“別!”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急忙拉住他,眼神驚懼地瞥向陳無戈的方向,壓低聲音,“你看他……你看他那眼神……還有他背後那東西……他沒說笑,真逼急了,他絕對會動手……”
“動手?他一個人,渾身是傷,還能殺幾個?”持叉漢子不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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