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棋布煞
酒館後院那場充斥著淚水、鮮血與決絕的對質,像一場劇烈的地震,徹底改變了所有相關者的命運軌跡。對陸淵而言,他失去了最後的情感依托,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,前路唯有以命相搏。而對陳火與韓潮來說,他們則徹底扯下了最後的遮羞布,再無回頭之路,隻能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走向黑暗的儘頭。
決裂的次日深夜,一封沒有落款、僅畫有一個簡單陰陽符咒的密信,分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陳火兵馬司值房的案頭,以及韓潮太醫院隱秘藥廬的門縫下。信的內容一致:速至老地方。
老地方,指的是位於皇城西北角、靠近西安門的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的皇家冰窖。這裡深入地底,陰冷徹骨,且結構複雜,是謝陰陽偶爾會見某些“特殊人物”的隱秘場所之一。
陳火接到信時,正對著那枚染血的銅錢碎片發呆,雙眼紅腫,臉上混雜著未乾的淚痕和酒精帶來的潮紅。看到那熟悉的符咒,他渾身一顫,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,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麻木。他胡亂擦了把臉,穿上號服,將酒壺裡的殘酒一飲而儘,像是要借此壯膽,而後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,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。
韓潮則平靜地拾起密信,看清內容後,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,甚至嘴角還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、近乎期待的弧度。他仔細地整理好藥囊,將幾瓶新研製的藥劑小心放入內袋,而後從容不迫地鎖好藥廬,步履平穩地走向約定地點,仿佛隻是去參加一場尋常的學術探討。
冰窖深處,一盞孤燈如豆,搖曳的燈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,四周是望不到邊的、散發著陳年寒氣與淡淡黴味的巨大冰磚黑影。謝陰陽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並未坐在主位,而是負手立於燈影邊緣,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。他那張保養得宜、總是掛著悲憫笑意的臉上,此刻沒有任何表情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陳火和韓潮幾乎同時到達,一前一後,走入這陰森的地穴。陳火低著頭,不敢看謝陰陽,身體微微發抖,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。韓潮則微微頷首,算是行禮,神色坦然。
“來了。”謝陰陽的聲音在空曠的冰窖裡回蕩,柔和依舊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。
他沒有轉身,隻是淡淡地開口:“昨夜之事,咱家已知曉。”
陳火渾身一僵,頭垂得更低。韓潮則平靜地應道:“公公明察。”
謝陰陽緩緩轉過身,燈光照亮了他半邊臉,那悲天憫人的笑容重新浮現,但眼底卻是一片毫無溫度的審視。“陸淵……果然沒讓咱家失望。重情,固執,是個難得的人才,可惜,不能為我所用。”
他踱步到兩人麵前,目光先落在陳火身上:“陳副指揮,昨日麵對舊日兄弟,卻能堅守立場,未露破綻,難得。”這話聽似誇獎,卻讓陳火如芒在背。
接著,他又看向韓潮:“韓醫師,心思縝密,應對得當,更是讓咱家欣慰。”韓潮微微躬身,並未言語。
“你們二人,昨夜算是通過了最後的‘忠誠測試’。”謝陰陽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,“從今往後,便是咱家真正的心腹,剪魂司的核心棟梁。”
陳火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又不敢。韓潮的眼中則掠過一絲了然。
謝陰陽仿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,他走到冰窖中央一張簡陋的石桌前,桌上放著兩樣東西:一個看似普通的牛皮紙信封,和一本用油布包裹、封麵古舊殘破的線裝書。
他先拿起那個信封,輕輕推到陳火麵前。“陳副指揮,你的家眷,已於昨日戌時三刻,安全抵達山東濟南府。這是他們的新戶籍、房契,以及足夠他們安穩度日一生的銀票。負責護送和安置的,是咱家經營多年的暗樁,絕對可靠。從今往後,世上再無兵馬司陳火的妻兒,隻有濟南府的一戶尋常富家翁。你可以徹底安心了。”
陳火顫抖著伸出手,拿起那個輕飄飄的信封,卻感覺重若千鈞。他死死攥著信封,指甲幾乎要掐破牛皮紙,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,但這一次,是混雜著巨大解脫和後怕的複雜情緒。他終於……終於不用再日夜懸心了嗎?
謝陰陽不再看他,轉而拿起那本古書,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麵並不存在的灰塵,遞給韓潮。“韓醫師,這是咱家費儘心力,從暹羅王室秘庫中得來的《伽羅藥典》殘卷。其中記載了諸多早已失傳的南洋奇毒、蠱術,以及……關於人體潛能激發的秘法,想必,正是你夢寐以求之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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