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炸抬起眼,看向趙率教。
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清澈,
甚至透著一股“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”的單純,或者說愚蠢,
他試探著開口問道:
“老趙,我問你個事兒,就純屬假設啊。
你說……如果在將來,不是現在,是將來某一天,
那幫野豬皮真的打進了山海關,一路殺到北京,
最後……坐上了崇禎小皇帝現在坐的那張龍椅子。
你會咋辦?”
話音未落,趙率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,
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,“噌”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!
動作之猛,牽動了傷口也渾然不覺。
“放屁!!!”
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山洞裡回蕩,震得洞壁嗡嗡作響。
趙率教須發戟張,眼睛瞪得血紅,額頭上青筋暴起,
胸膛劇烈起伏,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、最惡毒的詛咒。
“建奴?!入主中原?!坐龍椅?!
他們算個什麼東西!
一群不通教化的野人!茹毛飲血的畜生!
也配?!
我大明億兆子民,萬裡江山,煌煌天朝,豈容韃虜染指!
絕無可能!絕無可能!!”
他像一頭被困住的受傷老狼,在山洞有限的空間裡來回疾走,
腳步沉重,踩得地麵咚咚響,仿佛要將那可怕的假設踩碎。
他揮舞著手臂,極致的憤怒讓他差點失去了理智:
“他們敢?!他們憑什麼?!
就憑他們騎射厲害?就憑他們不要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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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跟他們在遼東打了一輩子!
是,他們是能打,是凶!
可我們……我們……”
怒吼聲戛然而止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。
趙率教猛地停下腳步,劇烈喘息,臉上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絕望取代。
他親眼見過,親身經曆過。
遼東精銳是怎麼在一次次看似優勢的戰役中莫名其妙崩掉的?
是朝廷催戰?是友軍不力?是糧餉不濟?還是……根子早就爛了?
關寧鐵騎算是能打的,可這次雞鳴山……
若不是王炸這個變數,還不是全軍覆沒的下場?
連最能打的都這樣,其他各鎮兵馬呢?
草原上,蒙古諸部像禿鷲一樣盤旋,時不時南下咬一口。
國內,流賊蜂起,愈剿愈多,糜爛數省。
朝廷裡……黨同伐異,貪汙腐化,邊餉層層克扣,有功不賞,有過不罰……
這大明,從上到下,從裡到外,還有救嗎?
那個可怕的“假設”,像一根淬毒的冰錐,狠狠紮進他竭力不去深思的角落。
一旦紮進去,寒氣瞬間彌漫四肢百骸。
趙率教高大的身軀晃了晃,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脊背肉眼可見地佝僂下去。
他緩緩靠向冰冷的洞壁,仰起頭,山洞頂部昏暗的岩石模糊一片。
一行渾濁的老淚,毫無征兆地從他赤紅的眼角滾落,
劃過溝壑縱橫的臉頰。
“難道……難道真的……沒救了嗎……”
王炸沒想到趙率教反應會這麼大,但轉念一想,也完全理解。
對於一個將忠君衛國刻進骨子裡的老將來說,
這個“假設”無異於將他畢生的信仰和堅持,放在地獄之火上炙烤。
“老趙!老趙!你別激動!聽我說!”
王炸趕緊站起來,扶住趙率教顫抖的手臂安慰道,
“我說了是假設!是‘如果’!
現在還沒發生呢!天還沒塌!
咱們不是剛拚掉建奴一萬多人嗎?
我還把阿濟格那狗雜種給宰了!
你想想,雖然咱們損失不小,但對朝廷來說,這對建奴也是一次傷筋動骨的重創啊!
多少年沒打過這麼大的勝仗了?是不是?”
趙率教渾濁的淚眼看向王炸,似乎被這番話喚回了一絲神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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