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接過紙袋,抽出裡麵的幾張化驗單和診斷書。
紙張上帶著醫院特有的味道,字跡清晰。
他快速瀏覽著那些專業的術語和數值,目光最後落在醫生手寫的診斷意見上:“……經檢查,患者生殖係統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,輸卵管通暢,卵巢功能基本正常……具備生育能力。”
“是真的……大夫說我沒事……我能生……”
她重複著,像是要說服自己相信這個顛覆了她半生認知的事實,“那……那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這麼多年……他帶我去看的那些大夫,都說我不行?”
她的聲音充滿了困惑、痛苦,還有一絲逐漸清晰的、被欺騙後的寒意,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。
“我……我該怎麼辦啊,李科長?”她望向李青山,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求助,完全是一個六神無主、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落腳的婦人。
李青山等她情緒稍稍平息,才緩緩開口,聲音在昏暗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冷靜:“翠蘭嫂子,你先冷靜。現在情況很明白了,問題不出在你身上。那麼,當年那些診斷,就很值得懷疑。”
翠蘭怔怔地看著他。
“一種可能,”李青山豎起一根手指,“你之前看的大夫,本身就是江湖騙子,醫術不精,信口胡謅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翠蘭驟然收縮的瞳孔,“另一種可能——易中海提前打點好了,買通了那些大夫,讓他們統一口徑,把‘不能生’的帽子,牢牢扣在你頭上。”
“買……買通?”
翠蘭的聲音輕得像囈語,隨即猛地搖頭,“不……不會的……易中海……他圖什麼啊?他為什麼這麼對我……這麼多年,院裡都說他仁義,對不能生養的我都不離不棄……”
“仁義?不離不棄?”
李青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、帶著冷意的弧度,“翠蘭嫂子,你仔細想想,這‘仁義’的名聲,給他帶來了什麼?一個寬容大度、重情重義的形象,在院裡說話更有分量。而你,因為這份‘愧疚’,對他是不是百依百順?”
翠蘭的臉色越來越白,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發抖。
原來,自己不僅是受害者,更是他維持偽善麵具、毫無怨言的工具!
“畜生……王八蛋!”從牙縫裡擠出的咒罵,低沉而凶狠,帶著血淚的滋味。
翠蘭猛地用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聳動,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,隻有乾涸的嗚咽在喉嚨裡滾動。
良久,她放下手,臉上是一種決堤後的空洞,但眼底那簇火苗,已經燃燒成冰冷的恨意。“李科長,”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,“這日子,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。我要離婚。”
說出“離婚”兩個字,她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,但隨即,更大的恐慌和茫然席卷而來。
她眼中剛剛燃起的決絕,迅速被現實的灰燼覆蓋。
“可是……我今年虛歲都三十九了,”她眼神渙散,看著自己粗糙的、布滿老繭的雙手,“沒工作,沒收入……離了婚,我住哪兒?吃什麼?我這個年紀……還能乾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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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齡、生計、居無定所……這些現實的重錘,遠比情感的背叛更讓她恐懼。
一個在舊式家庭裡活了半輩子的女人,突然要麵對獨立生存的冰冷世界,那種無依無靠的寒意,瞬間淹沒了剛剛升起的勇氣。
李青山看著眼前這個被逼到懸崖邊、前是深淵後是餓狼的女人,心中歎息,但語氣依舊平穩有力,給她一條條指出腳下的路。
“翠蘭嫂子,你的顧慮我明白。但首先,你要清楚,現在是新社會,有《婚姻法》。”
他加重了語氣,“法律保護婦女權益。離婚,不是被他休了,而是解除不合理的婚姻關係。家庭財產,有你的一半。家裡的積蓄、物件、房子,都有你一份,這是你應得的權利。”
“權利……我的一半?”翠蘭喃喃著,這個概念對她來說有些陌生,但“應得”兩個字,卻像一顆小小的火種,落進她荒蕪的心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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